“开始!”
考官的声音像一把刀,切开了擂台上凝固的空气。
格雷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双手抱胸,嘴角挂着那种居高临下的笑,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共鸣者的傲慢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渗透出来,浓烈得让人想吐。
“你先出手。”格雷抬了抬下巴,“让我看看十五分的神格强度能打出什么样的拳头。”
看台上传来哄笑声。
亚瑟没有犹豫。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在力量上胜过格雷。共鸣者的神格外放意味着格雷的每一次攻击都附带着神格之力的加持,速度和破坏力至少是普通人的三倍。而他,连觉醒者都不是,没有神格之力可以调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老约翰教他的那些东西——
第一,不要硬碰硬。
第二,找到对方的节奏盲区。
第三,在没有力量的情况下,用速度、角度和时机来弥补。
亚瑟动了。
他没有直线冲向格雷,而是向右前方斜插,身体低伏,像一只贴地滑行的蛇。他的步伐不大但极快,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格雷视野的边缘。
格雷的笑容没有变化。
他侧身,抬手,一拳挥出——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没有一丝多余。
拳风呼啸而过。
亚瑟在拳头到达的前一瞬突然变向,身体像弹簧一样从低伏状态弹起,朝左侧闪避。拳风擦过他的右肩,带起一阵刺痛,但那一拳打空了。
看台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不是因为他躲开了——而是因为他竟然能躲开。
格雷的那一拳虽然没尽全力,但也不是一个连觉醒者都不是的人能轻易躲过的。速度、判断、时机,缺一不可。
维克多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运气好而已。”他大声说,像是要说服自己。
艾琳娜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惊讶,是专注。
格雷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亚瑟,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运气不错。”他说,“但你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他不再站在原地等亚瑟进攻。
格雷动了。
共鸣者的速度在瞬间爆发,十步的距离不到半秒就被抹平。他的右拳带着淡淡的神格光芒,朝亚瑟的胸口轰去——这一拳的力道足以打断三根肋骨。
亚瑟知道自己躲不开。
速度差距太大了。他能预判格雷的动作,但身体跟不上预判。就像看到一个东西朝你飞来,你知道它要砸中你的哪里,但你来不及移动。
他做了一个选择。
不退,不闪。
他迎着格雷的拳头冲上去,在拳头即将击中胸口的瞬间,身体猛地向左扭转发力,让拳头的着力点从胸口正中偏移到左侧胸肌外侧——不是要害,肌肉也相对厚实。
“砰!”
拳头砸在亚瑟的左胸外侧,发出一声沉闷的肉击声。
剧痛像电流一样从胸口扩散到全身。亚瑟感觉自己的左半边身体都麻了,呼吸在瞬间停滞,眼前一阵发黑。
但他没有飞出去。
他硬抗了那一拳,用肌肉和骨骼的代价换来了一个机会——一个贴身的距离。
格雷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做。共鸣者的经验告诉他,当一个弱小的对手被击中时,应该被弹开、倒下、失去战斗力。但这个赘婿没有。
他的拳头还在亚瑟的胸口上,没有收回。
亚瑟的右拳已经砸了出去。
不是花哨的招式,不是精妙的武技,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拳——直拳,目标是格雷的咽喉。
格雷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松开拳头,身体后仰,同时左手抬起格挡。
亚瑟的拳头砸在格雷的左小臂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骨肉碰撞声。
格雷退了一步。
不是被打退的,是被逼退的。一个连觉醒者都不是的人,逼一个共鸣者后退了一步。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有人在惊呼,有人在嘲笑,有人在质疑。
“他居然打中了格雷?”
“打中?只是打在手臂上,没用。”
“但这个赘婿……他刚才迎上去那一招,不是运气吧?”
维克多的脸色变得难看了。他盯着擂台,嘴唇紧抿,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
艾琳娜的眼睛里,那种“审视”变成了“确认”。
她确认了一件事——亚瑟·凛冬,她的赘婿,不是在藏拙。他是在用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方式,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
格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小臂,上面有一块淡淡的红印。亚瑟的那一拳虽然被挡住了,但力道比他预期的要大得多。
“有意思。”格雷活动了一下手臂,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认真的表情,“我开始觉得,你不是来找死的了。”
亚瑟没有回答。
他的右拳在隐隐作痛——打在格雷的小臂上,像是打在铁板上一样。共鸣者的身体强度远超常人,即使没有神格之力护体,他的骨骼密度和肌肉韧性都比亚瑟高出不止一个层次。
胸口的那一拳也在痛。左侧胸肌已经肿了起来,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刺痛。他怀疑自己的肋骨可能出现了裂纹,但没有断裂——至少还能撑。
“但你知道问题在哪吗?”格雷继续说,一边说一边朝亚瑟走来,步伐不紧不慢,“你的判断是对的,你的勇气也是对的。但你忘了一件事——实力差距不是靠战术就能弥补的。”
他突然加速。
这一次不是一拳,而是一套连击——左右左右,四拳连环,每一拳都带着神格之力的光芒,快得只看到残影。
亚瑟拼命闪躲。
第一拳,他低头躲过。
第二拳,他侧身让过。
第三拳,他的肩膀被擦到,火辣辣的疼。
第四拳——躲不开了。
格雷的右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亚瑟的腹部。
这一次,亚瑟飞了出去。
他像一只被踢飞的布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擂台边缘的符文线上。冲击力让他的后背撞上地面,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
剧痛从腹部蔓延到全身。他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搅,嘴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是血。
“咳——”
亚瑟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咳嗽。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滴在黑色的擂台上,被符文的光芒映得格外刺眼。
看台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一拳,换了普通人,早就爬不起来了。
“站起来啊废物!”有人在喊。
“认输吧,别打了!”
“银月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维克多坐在看台上,嘴角重新挂上了笑容。他转头对旁边的跟班说:“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第一轮就趴下了。”
跟班们赔笑着附和。
但艾琳娜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亚瑟。不是因为担心——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担心他。她盯着他,是因为她看到他蜷缩在地上的手指在动。
在握拳。
在撑着地面。
在试图站起来。
格雷走到亚瑟面前,低头看着他。
“认输。”格雷说,语气不像嘲讽,更像是一种命令,“你已经证明了你不是彻底的废物。认输,我不会再打。”
亚瑟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血从他的嘴角滴落,在擂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的左胸、腹部、肩膀都在疼,疼得他几乎无法思考。
认输。
他可以认输。没有人会怪他——一个十五分的废物,输给八十九分的共鸣者,天经地义。没有人会说他懦弱,没有人会说他没骨气。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认为他会赢。
认输很简单。
只要他说出“我认输”三个字,考官就会宣布比赛结束,格雷就会转身离开,他就可以被抬下去,躺在医务室里养伤,然后继续当他的废物赘婿。
一年后,再来一次。
但伯恩不会等他一年。
亚瑟的手撑在地面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老约翰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输了不可怕,可怕的是连上台的勇气都没有。”
他已经上台了。
他已经挨了三拳。
他还没有倒下。
亚瑟抬起头。
他的右眼,又开始发热了。
不——不是发热,是灼烧。像有一团火在眼球后面燃烧,温度比前两次更高,更猛烈。那股热流从右眼涌出,沿着视神经向后蔓延,像要烧穿他的颅骨。
他看到了。
格雷的身上出现了光点。
不是很多。格雷的实力比他高两个大阶,灵魂强度远超于他,大部分弱点都是“暗点”——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利用。但还是有几个“亮点”,虽然暗淡,虽然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左膝。格雷的左膝在每次出拳后会有0.2秒的僵硬。
右肘。格雷的右肘在攻击时会有轻微的外翻,内侧面是防御盲区。
还有——
太阳穴。
格雷的左侧太阳穴上有一个暗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每次他发力时都会闪烁一下。
亚瑟不知道那个光点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是格雷最致命的弱点。
他的右眼越来越热,热度超过了前两次的总和。手背上的黑色纹路在衣袖下剧烈地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
不行。
老约翰说过,三天用一次。现在距离上次使用还不到三天,如果用的话,侵蚀会加深。
但如果不用的——
格雷已经抬起了脚。
“还不认输?”格雷的脚悬在亚瑟面前,没有踩下去,只是悬着,“你是在等我踩你吗?”
亚瑟没有回答。
他的右眼中,那些光点在剧烈地闪烁,像是在催促他、诱惑他、命令他去用。
不要用。
不要用。
不要用——
亚瑟猛地偏过头,把右眼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强行切断了那股热流。他用左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格雷后退了一步,有些意外。
全场也安静了。
亚瑟·凛冬,那个十五分的废物,挨了共鸣者三拳,吐了血,趴在地上,站起来了。
他的右眼在臂弯里迅速冷却,那股热流消退得比他预想的更快。但代价是——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一阵晕眩袭来,他差点又跪下去。
他咬紧牙关,稳住了。
格雷看着他,眼睛里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类似“惋惜”的东西。
“你的身体在发抖。”格雷说,“你的肋骨可能有裂纹,你的腹部内出血,你的右拳已经肿了。你拿什么继续打?”
亚瑟放下手臂,抬起头。
他的右眼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光。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上的血迹还没干,但他的眼神——
平静。
不是麻木的平静,不是认命的平静,而是一种诡异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拿我的拳头。”亚瑟说。
格雷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是真的不怕死。”他摇了摇头,“好,那我成全你。”
他再次摆出战斗姿态,这一次,他的神格光芒比之前更盛。他要动真格的了。
亚瑟也摆出了姿态。
不是防御的姿态,而是进攻的姿态。他的右拳握紧,左拳护住胸口,双脚一前一后,重心压低。
他知道自己没有胜算。
但老约翰教过他——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你没有机会赢,但你有机会让他记住你。
考官举着手,犹豫了一下,没有喊停。规则允许继续。
“继续!”他宣布。
格雷冲上来了。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快得亚瑟的眼睛几乎跟不上。但亚瑟没有用神瞳,他凭着一双肉眼,凭着一个战士的本能,拼命地闪躲。
一拳,擦过他的耳朵。
一脚,扫过他的大腿。
一肘,撞在他的肩膀上。
亚瑟像暴风雨中的一片叶子,被吹得东倒西歪,但始终没有被撕碎。他躲开了要害,用非致命的部位承受攻击,每一次被打中后都立刻调整姿态,试图找到反击的机会。
看台上的人不再笑了。
不是因为亚瑟打得好,而是因为——他不倒下。
一个十五分的废物,面对八十九分的共鸣者,挨了十几下重击,吐了两次血,摇摇晃晃,就是不倒下。
“他是什么做的?”有人在喃喃。
维克多的笑容早就消失了。他的脸色铁青,手指在扶手上敲得越来越快。
艾琳娜坐得笔直,银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擂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
格雷再次击中了亚瑟。
这一次是膝盖,顶在亚瑟的右大腿上。
亚瑟的右腿一软,单膝跪地。
格雷没有再追击。
他退后一步,双手垂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这个赘婿,从头到尾没有用任何神格能力。没有觉醒者的气息,没有神格之力的波动,甚至连最基础的强化都没有。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比普通人稍微强壮一点、稍微耐打一点的普通人。
但他打不倒。
为什么?
格雷想不通。
亚瑟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汗水混着血水滴落在擂台上。他的右腿几乎失去了知觉,左臂抬不起来了,腹部的疼痛已经变成了持续的钝痛,分不清是哪里受了伤。
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
他把神瞳压了下去,没有用。
他用老约翰教的基础,撑到了现在。
够了。
他知道够了。再打下去,他可能会被打成重伤,甚至残废。但这不是放弃,这是选择——选择活着,选择留着这条命去面对伯恩。
亚瑟抬起头,张开嘴,准备说出那三个字。
但他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
“够了。”
一个声音从看台上传来,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看去。
艾琳娜站了起来。
她的银色长发在风中飘动,银白色的战斗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他认输。”艾琳娜说。
考官看向亚瑟。
亚瑟看着艾琳娜,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认输。”他说,声音沙哑但平稳。
考官举起手:“亚瑟·凛冬,认输。格雷,胜。”
看台上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不是给格雷的,是给那个输了比赛却没有输掉尊严的人的。
格雷站在原地,看着亚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下了擂台。
他没有笑。
——
亚瑟被两个医护兵抬下擂台,放在担架上。他的身体在发抖,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但他的眼睛始终睁着,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
云很白。
和三天前那个夜晚完全不同。
“姑爷!姑爷您没事吧?”克劳迪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医疗区,眼睛红红的。
“没事。”亚瑟说,声音轻得像风,“死不了。”
医护兵给他检查伤势。左胸三根肋骨有裂纹,右大腿软组织严重挫伤,腹部轻微内出血,多处皮外伤。至少要躺三天。
亚瑟躺在担架上,闭上眼睛。
他的右眼不再发热了,但手背上的纹路似乎……又深了一点点。他没有看到,但他能感觉到——那种“代价”正在一寸一寸地侵蚀他的身体。
“他怎么样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
亚瑟睁开眼。
艾琳娜站在担架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表情依然冷漠,但亚瑟注意到她的手里捏着一条手帕,白色的,边缘绣着银月花纹。
“死不了。”亚瑟重复了一遍。
艾琳娜没有说话。她把那条手帕扔在亚瑟的胸口上,然后转身走了。
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月光和雪莲混合的味道。
亚瑟看着那条手帕,沉默了很久。
医疗区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人影安静地站着,看着这一切。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冰冷但锐利的眼睛。
暗夜。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
“有趣。”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
考核还在继续。
格雷在后面的比赛中一路过关斩将,最终获得了本届考核的第一名。艾琳娜获得了第三名。维克多止步八强,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斤苍蝇。
但所有人都在议论的,不是第一名,不是第三名,而是那个在第一轮就被淘汰的、银月家的废物赘婿。
“你看到他的眼神了吗?”
“他挨了格雷十几下重击,没有倒下。”
“如果他觉醒了神格,会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知道答案。
亚瑟躺在银月家的马车里,被送回庄园。克劳迪娅坐在旁边,一边哭一边给他擦药。
“姑爷,您为什么要去打啊?”她哭着问。
亚瑟看着马车顶棚,没有说话。
为什么?
他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老约翰说的“勇气”。
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再当废物。
也许是因为——
他想起艾琳娜扔在他胸口的那条手帕。
也许只是想证明,他还活着。
马车驶过杂木林,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亚瑟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格雷身上的那些光点——左膝、右肘、太阳穴。
如果他用了神瞳,如果那些光点是真实的弱点,他能赢吗?
也许能。
也许不能。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去训练,去变强,去面对伯恩。
一个月。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灰扑扑的神格稳定剂,握在手心,感受着它传来的微弱温度。
“一个月。”他低声说,“够了。”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银月庄园。
夕阳西下,把整条路染成了金红色。
远处,废弃神殿的方向,一缕炊烟袅袅升起。
老约翰在烤鱼。
他在等亚瑟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