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的领队是一个叫雷恩的中年人，四十来岁，满脸风霜，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痕。他在边境线上跑了二十年的货，对这条路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
「你就是卡斯特拉村那个小天才？」雷恩上下打量着伊斯卡，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村长托我带你去王都。路上老实待着，别惹麻烦。」
伊斯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商队一共五辆马车，装的是边境地区的皮毛、药材和一种叫"蓝纹石"的矿石。车夫加上护卫一共十二个人，都是常年跑这条线的老手。伊斯卡被安排坐在第三辆车的货堆上，和一名年轻护卫挤在一起。
马车吱呀吱呀地驶出村庄，沿着土路向北。
伊斯卡回头看了一眼——卡斯特拉村在晨雾中渐渐变小，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轮廓。老槐树的树冠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只缓缓沉入水面的手。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
路还长。
第一天的路程平淡无奇。商队沿着边境的丘陵地带向北行进，途中经过了两座村庄和一片收割后的麦田。伊斯卡坐在马车上，眼睛一刻也没有停过——他在看这个世界。
离开了卡斯特拉村的范围后，他第一次有机会观察更广阔区域的以太分布。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以太的浓度并不是随机的，而是和"生命密度"密切相关。村庄和农田区域的以太明显比荒山和裸岩地带浓郁，尤其是有人长期居住的地方，以太会呈现出一种稳定的、低频率的波动。
"是人产生了以太，还是以太吸引了人？"
他倾向于前者——至少在生物层面上如此。他观察到，一棵大树的以太波动比一片草地强，一群鸟的以太波动比一只鸟强。以太不是静态的资源，而是生命活动的副产物。
这个发现让他兴奋了好一阵子。如果以太是生命活动的产物，那么魔法的本质就不是"借用自然的伟力"，而是"调动生命的能量"。这完全改变了他对魔法的理解框架。
那天晚上，商队在路边的一座废弃哨站扎营。伊斯卡坐在火堆边，雷恩递给他一碗热汤。
「小子，你一路上都在发呆，想什么呢？」
「在想以太。」
雷恩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就想以太？」
伊斯卡没有反驳。他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咸的，里面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菜和碎肉——然后继续盯着火光发呆。
但雷恩没有走。他在对面坐下来，自己灌了一口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知不知道，你去的那个王都——最近不太平？」
伊斯卡抬起了头。
「东边那个帝国在闹内乱，老皇帝快不行了，几个王子争位争得头破血流。」雷恩说，「南边那个教国——叫什么圣光教国的——趁乱往咱们边境上建了好几个新教堂。名义上是传教，实际上是钉钉子。」
「王国不管？」
「管？拿什么管？王都那帮贵族老爷们忙着斗来斗去，谁有空管边境的事。」雷恩哼了一声，「不过这些跟你一个小孩没关系。你好好学你的魔法就行。」
伊斯卡没有接话，但他把每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雷恩看了他几眼，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走开了。
第二天傍晚，商队在一座叫白石镇的小镇上歇脚。这是伊斯卡第一次在除了卡斯特拉之外的地方过夜。白石镇比他的村庄大一些——有一条像样的主街、两家旅店、一座小型市场，镇口还有一个挂着褪色招牌的冒险者公会办事处。招牌下方钉着一块铜色的等级徽记——伊斯卡还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那个图案。
伊斯卡注意到镇上的路灯和他见过的完全不同——不是火把也不是油灯，而是一根根半人高的石柱，顶端嵌着拳头大小的乳白色石头，散发着柔和稳定的光芒。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永亮石，没见过？」雷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白天晒太阳，晚上发光。城里早就用这个了，你们村偏，没见过正常。」
伊斯卡点了点头，但心里的疑问是："这种石头是怎么做到只发光不发热的？是天然的还是人工的？"
他没有问出来——现在不是时候。
雷恩带着他去市场吃饭，伊斯卡注意到办事处门口贴着一张告示板，上面分两层贴着几页纸——上层压着几张泛黄的旧委托，纸张边缘都卷起来了；下层是新贴的，其中一张画着某种野兽的轮廓图，旁边用炭笔标注了等级记号。
「那个标记是什么意思？」
「E级委托。」雷恩扫了一眼，「冒险者公会的事，分铜铁银金四个等级。那画的是岩牙野猪——边境地区挺常见的。皮厚肉硬，一般的火球术打上去跟挠痒似的。你以后在野外碰上，绕着走。」
伊斯卡点了点头，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和特征。
那天晚上，商队在旅店安顿下来。伊斯卡在床上躺了很久没睡着——不是因为认床，而是因为太吵。镇上的街道过了午夜还有人走动，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吵架，远处还有铁匠铺通宵工作的锤击声。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他想。"比卡斯特拉热闹得多，但也乱得多。"
他把薄毯蒙在头上，强迫自己入睡。
第三天上午，商队经过一座露天矿场。伊斯卡远远看到几十个矿工在开采一种泛着蓝色纹路的黑色石头——雷恩说那叫蓝纹石，是制作魔法装备符文基板的核心材料。
「这东西值钱吗？」伊斯卡问。
「相当值钱。」雷恩说，「一块拳头大的原矿，够一个普通家庭吃一个月。」
伊斯卡看着那些矿工汗流浃背地把一筐筐矿石搬上马车，眼神里多了一丝若有所思。
第三天傍晚，事情来了。
商队正在穿过一段狭窄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岩壁，路面只有不到三米宽。天色渐暗，雷恩催促车夫加快速度——他想在天黑之前走出这段峡谷。
然后伊斯卡感觉到了。
前方的以太流动出现了异常的扰动——不是自然的波动，而是人。有人在前面设了埋伏，四个人，分布在两侧的岩石后面。他们的情绪通过以太的波动传递过来——紧张、兴奋、杀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
「雷恩大叔。」
「嗯？」
「前面有人埋伏。」
雷恩转过头，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猛地举起右手，握拳——商队停止的信号。
「你确定？」
「左侧岩石后面两个，右侧岩石后面两个。」伊斯卡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八岁孩子，「他们手里有武器，不是普通的刀——有铁的冰冷感。」
雷恩的眼神变了。他没有问伊斯卡是怎么知道的——常年跑商的人最懂得什么时候该信任直觉。他迅速低声下了命令，护卫们悄无声息地抽出武器，改变了队形。
片刻之后，四名山贼从藏身处冲了出来——和伊斯卡说的一模一样：左右各两人，手持铁质刀剑。
但他们面对的不是毫无防备的商队。
战斗结束得很快。护卫们人数占优且早有准备，山贼一看讨不到便宜，放了狠话就撤退了。雷恩没有追击——商队的目标是安全抵达王都，不是剿匪。
危险解除后，雷恩走到伊斯卡身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怎么知道的？」
「我能感觉到。」伊斯卡说，「他们身上的以太波动——和普通人不一样。」
雷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拍了拍伊斯卡的头，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去指挥车队继续前进了。
伊斯卡坐在马车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刚才感知到的不仅是位置和人数。在那四名山贼冲出来的前一刻，他还感受到了更微妙的东西——他们身上的"恶意"，仿佛一股冷冽的、带有刺感的以太波动，和普通人身上那种温和平稳的波动截然不同。
"以太不仅能反映生命，还能反映情绪？甚至是意图？"
这个发现，比他吓退山贼本身更让他震撼。
第七天下午，王都出现在地平线上。
伊斯卡站在马车上看呆了。
他前世在电视上看过无数城市的天际线——上海、东京、纽约——但没有一座城市给他带来过这种冲击。王都亚斯特拉姆的城墙高耸入云，灰白色的石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芒。城墙之上，高塔林立，塔尖上飘扬着各色的旗帜。城市上空隐约可见一层淡淡的蓝光——那是大型魔法结界运转时产生的以太涟漪。
整座城市就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沉默地呼吸着。
商队通过了城门检查——雷恩递过去一张通行证，守卫随便扫了一眼就放行了——然后伊斯卡第一次走进了真正意义上的"城市"。
街道是石板铺的，两旁是两三层高的石砌建筑，窗户上嵌着真正的玻璃。街上有穿着粗布衣的平民，也有穿着绸缎的商人，还有披着长袍、胸前别着徽章的人——雷恩说那是注册法师。
各种声音涌进耳朵：商贩的吆喝声、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咔嗒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以及——从某个方向隐隐传来的、低沉的嗡鸣声。
「那是魔法学院的结界运转声。」雷恩说，「你明天要去的地方。」
伊斯卡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城市中心偏北的位置，几座高大的塔楼尖顶从建筑物的缝隙中露出来，塔顶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芒。
他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商队在城西的一家旅店前停下。雷恩帮他付了一周的房费，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一早我送你去学院。今晚好好休息。」
伊斯卡点了点头。
他站在旅店的房间里——生平第一次住进有玻璃窗、有木地板、有真正的床铺的房间——走到窗边，看向远处的学院高塔。
那个方向传来的以太波动，浓郁得让他头皮发麻。
"这就是王都。"
"这就是魔法学院。"
他深吸一口气，拉上了窗帘。
明天，一切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