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伊斯卡第一次见到父亲露出那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骄傲，是挣扎。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辈子都在和土地打交道。他的世界很小——田地、房子、妻子、儿子——这就是全部。他不识字，不会魔法，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邻镇的集市。
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的儿子不属于这里。
「王都太远了。」父亲开口，声音低沉，「他才八岁。」
「我知道。」村长叹了口气，「但你也听到了刚才汉斯说的——这孩子不是普通的魔法天赋，他可能……可能是几十年都未必出一个的天才。」
「天才又怎么样？」父亲抬起头，「他是我儿子。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如果他去了，他的学费由村里出。」村长说，「王都魔法学院——那是整个王国最好的学校。从那儿毕业的人，最差的也能在伯爵府上当个顾问法师。这对他、对村里，都是天大的机会。」
「……」
父亲没有回答。
伊斯卡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着。
他理解父亲的顾虑。一个八岁的孩子独自去王都——别说是异世界，就算在地球上，也是难以想象的事。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如果他留在这个小村庄里，他的魔法天赋永远只能用来点灯和取暖。
他需要一个能真正学习魔法的地方。
他需要知道，这个世界的魔法天花板在哪里——以及，他能不能把它捅穿。
事情在一个月后出现了转机。
邻镇的商队带来了一个消息：王都魔法学院的招生季将在明年春天开始，面向全国招收十二岁以下的学员。只要通过入学测试，学费全免，食宿由学院承担。
「十二岁以下，你刚好够。」村长把告示拿给伊斯卡看，「但入学测试很难。据说每年报名的孩子有两三百个，最后能录取的不超过二十个。」
「测试考什么？」伊斯卡问。
「魔力测定和精神考核。」村长说，「第一轮测你能操控多少魔力，第二轮看你的精神是否适合学习魔法。大部分人第一轮就被刷掉了。」
伊斯卡点了点头。魔力测定——他不担心。精神考核——他不确定，但他相信自己前世的阅历算是一个优势。
「如果想参加，明年开春就得出发。」村长说，「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
伊斯卡开始制定计划。他需要做三件事：第一，尽可能多地了解这个世界的魔法理论，避免入学后表现得像个文盲；第二，练习对魔力的精细控制，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粗暴释放；第三，做好远行的准备——包括心理上的。
汉斯大叔成了他的第一个正式老师。
说是"老师"，其实也只是把自己知道的那点东西倒出来。汉斯大叔年轻时在镇上当过铁匠学徒，跟一个流浪法师学过几个月的皮毛。他会的法术不超过五个，理论知识更是可怜，但他有一本比之前那本稍微完整一些的魔法入门手册——据说是他师父留给他的。
伊斯卡用了三天就把那本手册啃完了。
手册里的内容让他对本世界的魔法体系有了一个基本的认识：
魔法分为八个学派——变化、附魔、塑能、幻术、死灵、防护、预言、咒法。每个学派都有其独特的理论框架和施法方式。
施法需要三个要素：魔力（燃料）、咒语/手势（引导结构）、精神力（点火开关）。其中咒语和手势的作用是帮助施法者"固定"法术的结构，就像用模具固定水的形状一样。理论上，如果精神力足够强，可以跳过咒语和手势——但那需要对法术结构的极度理解，正常人做不到。
每个人生来魔力总量是固定的——后天锻炼能提升的是"利用率"和"控制精度"，总量几乎不变。
伊斯卡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如果每个人生来魔力总量是固定的——那我的总量为什么比常人多这么多？是因为穿越者的灵魂？还是因为我占据了某个天生特殊的身体？"
他找不到答案。
他花了一个月把手册里的理论知识全部吸收了，然后开始用汉斯大叔教的方法系统地练习塑能系的基础法术。他按照手册上写的标准步骤——咏唱、手势、精神引导——一步一步来，结果发现，咏唱对他来说是多余的。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他发现，咏唱的本质是用声音的频率去帮助精神"锁定"以太的振动模式。而他在使用魔力的时候，精神层面的感知已经足够清晰了，不需要声音作为辅助。
汉斯大叔看到他的练习成果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你走吧，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伊斯卡挨着他坐下。
父子俩沉默了很久。
「你怕不怕？」父亲突然问。
伊斯卡想了想：「有点。」
「怕就对了。」父亲吐了一口烟，「不怕的人容易死。」
「……」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本事。」父亲说，声音很平静，「你娘跟着我受苦了。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我知道，我这样的人，能给的东西就这么多。」
他转过头，看着伊斯卡：「但你不一样。你从小就怪——不是那种怪的怪，是……你不属于这里。」
伊斯卡心里一震。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父亲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你学认字那会儿，三个月就学完了我会的所有字。你坐在老槐树底下发呆的时候，我经过你身边，感觉到一股暖意——那是魔力吧？」
伊斯卡沉默。
「我不知道你能走到哪一步。」父亲说，「但我知道，卡斯特拉村留不住你。所以——去吧。」
伊斯卡看着父亲。这个男人从不说多余的话，从不表达多余的情感。但这几句话，分量比他这辈子听过的所有话都重。
「我会回来的。」伊斯卡说。
「不用。」父亲摇头，「走出去的人，就别回头了。」
第二天清晨，伊斯卡背着一个简陋的布包，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汉斯大叔的魔法手册、和父亲塞给他的几枚银币。他穿着母亲连夜缝补好的旧外套，脚上是一双半旧的皮靴。
晨雾弥漫，村庄还在沉睡。
他最后看了一眼卡斯特拉村——那些低矮的木屋，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那口以太最浓郁的老井。还有远处山坡上，那棵他坐了两年的老槐树。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商队的马车，走向了晨雾深处。
他不知道王都在哪个方向，不知道魔法学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会在那里遇到什么。
但有一件事他无比确定：
"他不会就这样止步。"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不久，卡斯特拉村来了一队穿着黑袍的人——一共五个，为首的胸前别着一枚银色徽章，图案是一只被荆棘缠绕的手掌。他们操着南方口音，在村里打听"那个八岁就能无咒施法的孩子"。
汉斯大叔后来跟村长说，那几个人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仿佛没有找到他们真正要找的东西。
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