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的笔尖划破纸页时，血珠渗进纸纤维，像一滴墨晕开。她没停。窗外月光斜切进客厅，照见茶几上那本新买的儿童画册——蝴蝶图案，淡蓝底色，边角微卷。护士说，这是她以前最爱的封面，特意挑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画那些符号。三道交错的弧线，像被撕开的锁，又像某种被反复描摹的伤口。画册摊在膝头，纸张已经皱了，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痕迹，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被橡皮擦得发毛。她盯着，像在等什么人来认领。
门铃响了。
她没动。铃声停了，三秒后，又响。第三次时，她才起身。门开一条缝，苏蔓站在门外，左手缠着绷带，右臂挎着一个布袋，里面露出半截医用胶带。
“画册送到了。”苏蔓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护士说你最近睡得不好。”
沈知微没接话。她侧身让开，苏蔓走进来，脚步很轻，鞋底沾着一点泥，右脚内侧有道旧疤，走路时会微微外翻。
苏蔓把布袋放在玄关，没脱外套。她看了眼茶几上的画册，目光停在那张照片上——沈知微、陆昭、林照、她自己，站在疗养院的草坪上，身后是灰白的铁栅栏。日期是车祸前七天。
“你记得这张照片吗？”苏蔓问。
沈知微摇头。她转身去倒水，杯子是陶瓷的，杯沿有道细裂痕，水倒进去，会漏一滴，落在台面，积成一小片水渍。
“你记得林照的治疗室吗？”苏蔓又问，没等回答，“他总在窗边放一盆绿萝，叶子朝左偏，因为阳光从左边来。”
沈知微的手顿了一下。水杯没放稳，水溅出来，顺着台面流到画册边缘。她没擦。
“你画的那些符号，”苏蔓往前半步，“是‘忏悔之翼’的变体。姜岁折的蝴蝶，翅膀内侧的折痕，也是这个。”
沈知微终于抬头。她的眼神空着，像蒙了层雾。
“你不是病人。”苏蔓说，“你是唯一一个，没被他治好的人。”
沈知微没动。她走到镜子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抬手，动作同步，但嘴角……那弧度不对。不是她笑的样子。她从没这样笑过。
苏蔓没说话。她从布袋里取出一支钢笔，放在画册旁。笔帽是黑色的，尾端有磨损的痕迹，像被反复拧开又合上。
“这是你七年前用的笔。”她说，“你画完就扔了。我捡回来，藏了五年。”
沈知微盯着那支笔。她伸手，指尖碰到笔身，冰的。她没拿。
“你为什么帮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蔓没答。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
“因为那天晚上，我看见你推他下车。”她说，“我没拦。我怕他杀了你。”
门关上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知微回到茶几前，重新翻开画册。照片还在，背面那行字：“我们都是病人，只是有人不肯承认。”她盯着那行字，心口像被什么攥住。她翻到下一页，空白。再翻，还是空白。直到最后一页——被撕去的边缘，残留着半枚指纹。
不是她的。
指节偏宽，指腹有茧，食指第一关节有道旧疤，像被金属夹过。
她认得这指纹。
是陆昭的。
她猛地合上画册，呼吸急促。镜子里的人又笑了。这次，她看清了——那不是她。那双眼睛，是林照的。
她冲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是她最近偷偷藏起来的纸片，全是那些符号，叠得整整齐齐。她抽出一张，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稚嫩，像孩子写的：
“妈妈说，蝴蝶飞走时，会带走坏人。”
她没动。窗外风刮过晾衣绳，一只空衣架轻轻撞在墙角，发出一声闷响。
她转身，走向玄关。苏蔓留下的钢笔还在。她拿起它，笔帽没盖。笔尖干了，但墨水痕迹还在，像一道旧伤。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下，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旧日记本——封面是褪色的蓝，边角卷曲，内页全是空白。她翻开，第一页，用铅笔写着：
“林照说，记忆是病。忘记，是药。”
她停了两秒，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没落。
楼下，电梯“叮”了一声。
她没回头。
笔尖，终于落下。
墨水在纸上晕开，不是符号。
是一行字。
“我推他下车，是为了救姜岁。”
墨迹未干，门锁突然“咔”地轻响。
有人用钥匙，开了门。
沈知微没动。她依旧低头，笔尖悬在纸上，像在等什么。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只纸蝴蝶，从门缝下缓缓塞了进来。
翅膀上，沾着血。
她没捡。
她只是，把那支钢笔，轻轻放回了原处。
窗外，风停了。
灯没关。
水渍，还在台面上，慢慢变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