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的灯坏了，只有车顶的应急灯一闪一灭，照得地上油渍像干涸的血。秦砚靠在一辆报废的丰田后门上，风衣领子翻着，右手攥着U盘，指节发白。
陆昭没走近。他站在三步外，皮鞋踩着碎玻璃，没出声。
“这是她昏迷前说的。”秦砚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录了七次，每次都不一样。最后一次……最清楚。”
他把U盘扔过去，没扔准，砸在陆昭脚边。金属外壳磕出一声闷响。
陆昭弯腰捡起，没插进手机，也没立刻播放。他盯着秦砚的左手——袖口有两道灰印，像被什么硬物反复摩擦过。
“你从哪弄来的？”
秦砚没答。他低头，从口袋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映得他眼窝更深。他没点烟，只是盯着那点火，像在等什么。
“林照不是治疗……他是收割。”录音突然从手机里炸出来，沈知微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被水泡过，“我推他下车，是为了救姜岁……可他们都说，是我疯了。”
背景音里，滴水声，一下，又一下，像钟摆。
陆昭的呼吸停了半拍。他认得那声音——七年前，沈知微车祸前最后住的那间疗养院，地下室水管漏水，每三秒一滴，他陪她听过整整十七天。
录音戛然而止。
秦砚突然捂住喉咙，身体一歪，撞在车门上。他没喊，没挣扎，只是用尽力气攥紧U盘，指节泛青，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陆昭冲过去时，秦砚的瞳孔已经扩散。他嘴唇动了动，没声音，只有一丝血沫从嘴角渗出，滴在U盘上。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蓝光扫过车库墙壁，照出墙角一滩未干的水渍，和一只被踩扁的烟盒——上面印着“林照心理诊所”字样，被撕掉一半。
陆昭蹲下，掰开秦砚的手指。U盘还攥着，温热的。他翻他口袋，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纸边发黄，像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别信苏蔓，她记得一切。”
他抬头，秦砚的头歪在肩上，眼睛半睁，没闭。风从破窗吹进来，卷起地上一张传单——是林照诊所的义诊广告，日期是三天前。
警笛声逼近，红蓝光在车窗上跳动。陆昭没动，只是把纸条塞进自己外套内袋，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车前，打开引擎盖。里面积了灰，但右上角有个新划痕，像指甲抠出来的——三道交错的弧线。
和姜岁作业本上的一模一样。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声在空荡的车库回响。刚走到铁门边，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秦砚的手机，从他口袋滑出来，掉在地上，屏幕亮着。
未接来电：林照。
时间：19:47。
陆昭没捡。他拉开铁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门外，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离，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他站在原地，看了三秒，才转身走回车库。
警员冲进来时，他正蹲在秦砚尸体旁，用纸巾擦U盘上的血。动作很慢，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陆队，法医说他死于急性中毒，毒物不明，但……”实习生小陈声音发颤，“他手里攥着的U盘，是林照诊所的内部加密设备。我们查过，这东西只在他们治疗室的终端用过。”
陆昭没应。他把U盘放进证物袋，封口时，指尖碰到了袋内壁——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被指甲反复刮过。
他抬头，看向车库尽头的监控摄像头。
镜头是黑的。
他记得，三天前，这车库的监控刚被换过。说是线路老化。
他没说话，转身往外走。经过那辆黑色轿车刚才停的位置，鞋底踩到一块硬物。
是半截折纸蝴蝶的翅膀，被车轮碾过，边缘卷曲，内侧有一道折痕。
和姜岁放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弯腰捡起，没放进证物袋。揣进自己口袋。
走出车库时，天刚蒙蒙亮。远处有鸟叫，风刮过晾衣绳，一只空衣架轻轻撞在铁杆上，发出一声钝响。
他没回头。
身后，车库的灯，终于彻底熄了。
——
苏蔓站在殡仪馆后门，手里捏着一把钥匙。是秦砚的。她今早从他外套口袋里顺的，没惊动任何人。
她没开灯，摸黑走进储物间，打开最底层的铁柜。里面是七份病历复印件，每一份都标着“沈知微·第X次治疗记录”。
她抽出最上面那张，撕成两半，扔进碎纸机。
机器嗡嗡响，纸屑像雪一样落进桶里。
她盯着那堆碎纸，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沈知微坐在治疗椅里，手指摩挲着折纸蝴蝶，说：“如果我不动手，他会杀更多孩子。”
那时，林照站在门后，没出声，但苏蔓知道他在笑。
她转身，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旧录音笔——黑色，外壳磨损，按钮上贴着胶布，写着“姜岁”。
她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是姜岁七岁那年，第一次开口说话。
“妈妈……蝴蝶飞走的时候，会带走坏人。”
声音很轻，像梦呓。
录音结束。
苏蔓关掉机器，把录音笔放回原处。
她没擦手，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前，她瞥了一眼监控屏幕——那台本该坏了的摄像头，此刻正亮着红灯。
她没停步。
电梯下行。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巷口，车窗缓缓降下。
林照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纸。
纸上是陆昭刚才在车库的背影，照片下方写着：【目标已接触U盘，净化计划进入第三阶段。】
他把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车窗升起，引擎轻响，车缓缓驶离。
巷口垃圾桶旁，一只折纸蝴蝶，静静躺在湿漉漉的纸箱上。
翅膀朝下，贴着地面。
像被压住的翅膀，不敢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