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蹲在警戒线外，膝盖贴着湿冷的水泥地，风衣下摆沾着泥点。她没看人，也没哭，只是把一只新折的纸蝴蝶轻轻放在死者脚边。蝴蝶翅膀朝下，贴着地面，像被压住的翅膀，不敢飞。
陆昭站在十步外，没动。他身后，实习生小陈捂着手腕，指缝渗出血丝，铅笔头还卡在皮肉里。他刚才想伸手碰姜岁肩膀，被她反手一划，动作快得像刀出鞘。
“她不是第一次这样。”法医低声说，“前三次，都是这个位置，这只朝向。”
陆昭没应。他盯着那只蝴蝶，右翅内侧，一道极细的折痕，像被指甲反复掐过，又像某种刻痕的复刻。他转身，走向警戒线内侧的证物箱，从袋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沈知微七年前画册里的一页，画着一只蝴蝶，翅膀内侧，同样的折痕，标注着：“忏悔之翼”。
他把画纸和蝴蝶并排放在证物台上。两道折痕，一模一样。
当晚十一点，陆昭撬开姜岁家的门锁。钥匙是她昨天在警局门口丢的，没捡，也没回头。门没锁，屋里没开灯，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光晕里堆着作业本、蜡笔、几只没折完的纸蝴蝶。
他翻了翻，没找到日记，没找到线索，只在最底下压着一本数学作业。本子封面被撕了，内页密密麻麻全是符号——三道交错的弧线，和死者掌心的刻痕，和沈知微画册里的图，一模一样。
他翻到最后一页。
字迹是用铅笔写的，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妈妈说，蝴蝶飞走时，会带走坏人。”
陆昭的手停在半空。他没动，没呼吸，没眨眼。窗外风刮过晾衣绳，一只空衣架轻轻撞在墙上，咚，一声。
他合上本子，放回原位。转身时，脚边踢到一个东西——半截铅笔，笔芯断了，橡皮擦被啃得只剩一点。和那天在档案室捡到的一模一样。
他弯腰捡起，笔杆上刻着两个字：林照。
他没带回去。他把它塞进外套内袋，和那张画纸放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苏蔓在殡仪馆后门的垃圾桶旁蹲着，手里捏着一只刚折好的纸蝴蝶。她没看路，也没看天，只是盯着蝴蝶翅膀内侧的折痕，指尖发抖。
她记得那天雨太大，沈知微的头发贴在颈侧，像被水泡过的纸。她说：“如果我不动手，他会杀更多孩子。”
苏蔓没问谁是“他”。她只记得自己左手的针孔，是林照亲手扎的，说：“你太吵了，该安静了。”
她把蝴蝶放进帆布包，转身时，撞见秦砚。
他靠在墙边，手里捏着半根没点的烟，眼窝深得像被人挖过。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姜岁，站在林照心理诊所的门口，手里捏着一只纸蝴蝶。背景里，林照正低头看表，嘴角微扬。
“她不是在标记凶手。”秦砚声音哑得像砂纸，“她在标记下一个。”
苏蔓没接。她转身要走。
“你知道她为什么总在案发后出现吗？”秦砚没动，“因为她看见了。第一起，她看见沈知微推林照下车。第二起，她看见苏蔓在停尸间烧病历。第三起，她看见林照在监控室，对着摄像头笑。”
苏蔓的手指攥紧了帆布包带子。
“她不是幽灵。”秦砚说，“她是证人。而林照，知道她记得。”
苏蔓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灰：“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怕。”秦砚笑了下，没笑到眼底，“我怕下一个被带走的，是我。”
他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苏蔓站在原地，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她左臂的袖口。旧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白，像一道被遗忘的编号。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属徽章——编号07。林照的。
她没扔。
她走进殡仪馆，把那只纸蝴蝶放进冷藏柜最底层，和前三只放在一起。关上门时，冷气扑在脸上，像那年雨夜的水汽。
她没擦手。
灰烬还在指缝里。
下午三点，林照的私人诊所收到一封信。
信封没邮戳，没地址，只贴着一张纸——姜岁折的蝴蝶，背面用铅笔写着：
“下一个，是你。”
林照没慌。他把信放在办公桌上，阳光正好照在蝴蝶翅膀上，那道折痕清晰得像刀刻。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姜岁今天去学校了吗？”他问，语气温和，像在问天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她没去。”对方说，“她在家，画了一整天的蝴蝶。”
林照笑了。
“很好。”他说，“告诉她，妈妈明天来看她。”
他挂了电话，转身走向诊疗室。门锁咔哒一声，自动闭合。
诊室里，墙上贴着褪色的贴纸：“林照心理诊所，欢迎回家。”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病历。每一份都写着“沈知微”三个字，每一份都被撕过，但都留着签名的残迹。
他拿起笔，在空白页上，一笔一划，写下：
“沈知微，你逃不掉的。”
笔尖顿住，他忽然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人，嘴角微扬，眼神却空得像被掏过。
他没动。
镜子里的他，却慢慢眨了下眼。
窗外，一只纸蝴蝶被风吹进窗缝，卡在窗帘褶皱里，翅膀内侧，一道极细的折痕。
风停了。
蝴蝶没动。
桌上，那封信的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是用指甲划出来的，几乎看不见：
“你忘了，你才是第一个该被带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