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把最后一张病历扔进铁桶时，火苗舔上了她的袖口。她没躲，任那点红光爬过左臂的旧疤，烧到针孔密布的皮肤。灰烬里飘出一缕焦味，像医院消毒水混着雨天的霉气。她盯着那堆火，直到纸角的字迹彻底卷曲——“沈医生，我替你杀他们”。
她记得那晚的雨。不是现在这种细密的冷，是砸在窗玻璃上像拳头的暴雨。沈知微坐在治疗椅里，头发湿透，贴在颈侧。她没哭，只是反复摩挲着膝盖上的一张折纸蝴蝶，指节发白。“如果我不动手，他会杀更多孩子。”她说。声音轻得像呼吸，却让苏蔓的喉咙堵得发疼。
那天之后，苏蔓开始替她处理尸体。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知道，沈知微没疯。疯的是那个总在诊室里笑的人——林照。他给每个病人开“情绪净化”的药，说创伤必须被“清理”。苏蔓的左手，就是那年他“治疗”她的结果。针管扎进皮下，不是为了止痛，是为了让她记住：沉默是美德，服从是救赎。
火熄了。灰堆里还剩一点温热。她蹲下去，用镊子拨开炭渣，指尖碰到硬物。一枚金属徽章，边缘烧得发黑，中间的字迹还清晰：林照心理诊所，员工证。编号07。
她把它塞进围裙口袋，没擦手。灰烬沾在指缝里，像洗不掉的血。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巷口的垃圾桶旁站着个人。穿灰风衣，手里捏着半根烟，没点。是秦砚。他比三个月前瘦了，眼窝陷下去，下巴上冒青茬。
“你不是帮凶。”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是共犯。”
苏蔓没停步。她拎着装遗体修复工具的帆布包，绕开他。
“你烧的那些病历，”他跟上来，脚步很轻，“是林照让你烧的。他早知道你会烧。他要你记住的，是这个版本。”
她终于停下。没回头，只把帆布包的带子攥紧。包角有泥点，是昨晚从停尸间后门出来的痕迹。她左肩的布料被火燎出一个小洞，边缘卷着焦边。
“你为什么来找我？”她问。
“因为我知道你记得。”他往前半步，烟在指间晃了晃，“你记得沈知微在治疗室说的每一句话。你记得她画的每一道弧线。你记得姜岁为什么总在案发现场放蝴蝶。”
苏蔓的呼吸慢了一拍。她没答。巷子尽头，一只麻雀落在生锈的铁架上，啄着半块发霉的面包。
“你不是在帮她掩盖。”秦砚的声音压得更低，“你是在替她完成她不敢说出口的忏悔。”
她转身，眼睛没看他，只盯着他身后那扇半开的便利店门。玻璃上贴着促销海报，一角卷起来了，风一吹，啪嗒啪嗒响。
“你手里有录音。”她说。
“是。”他点头，“但我没给陆昭。我怕他信了，就信了你也是凶手。”
“那你现在告诉我，是想死？”
秦砚笑了，嘴角扯了一下，没笑意。“我想活。但林照知道我有U盘。他昨晚打电话给我，说‘你该烧掉它了’。”
苏蔓没动。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一张传单，上面印着“林照心理诊所——让痛苦成为力量”。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徽章，放在掌心，金属还带着灰烬的余温。
“你走吧。”她说。
“你不问我录音里说了什么？”
“我怕听了，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秦砚没再说话。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巷里回荡，像钟摆。
苏蔓回到殡仪馆，锁上门。后院的铁桶还在冒烟，灰堆里有几片没烧透的纸，字迹模糊，像被水洇开的墨迹。她蹲下，用镊子夹起一片，凑到灯下。
纸片上，除了那句“我替你杀他们”，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被火燎得只剩半截：
“……他让我记住，你才是……”
她手一抖，纸片掉回灰里。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新短信，没有号码，只有内容：
“你烧掉的，只是他让你记住的版本。”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窗外，天光渐亮，殡仪馆的白墙被照得发青。她没回，也没删。只是把手机翻过来，贴在胸口。
口袋里的金属徽章硌着皮肤，像一颗没融化的子弹。
她走到工作台前，打开抽屉，取出一叠新纸。纸是素白的，边缘整齐。她没开灯，借着晨光，慢慢折起一只蝴蝶。
翅膀对称，折痕精准。她折得很慢，像在复刻某种早已刻进骨头的仪式。
折完，她把蝴蝶放在工作台角落，旁边是昨天收来的遗体修复记录——死者指甲缝里的纸片，和这只一模一样。
她没碰它。只是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旧铁盒。盒盖上贴着褪色的贴纸：“林照心理诊所，欢迎回家”。
她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七只纸蝴蝶。
每一只的翅膀内侧，都有一道极细的折痕。
她盯着最上面那只，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支铅笔，笔尖很钝，橡皮擦只剩一小块，被啃得坑坑洼洼。
她把铅笔放在蝴蝶旁边。
窗外，一只麻雀飞过，翅膀掠过玻璃，留下一道极淡的影子。
铁盒里，第七只蝴蝶的翅膀，微微颤了一下。
像被风吹的。
可窗户，是关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