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
稚听眠眼皮轻轻颤动了几下,听到近在咫尺的声音猛然睁开。
然后就对上一双漆黑的大眼睛。
9岁的迟少慕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正趴在病床的床头,低头看着脸色略显苍白的稚听眠,眉头轻轻皱着。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掉到湖里去了?你的脸白刚才白得跟纸一样,太吓人了。”
稚听眠轻轻眨了下眼睛,整个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如同琉璃珠一样剔透的眼珠缓慢转动着,打量着自己所在的地方,等看到病床边茶几上还在滴水的红外套,眼睛突然就红了。
见到病床上的稚听眠突然哭了,迟少慕也吓了一跳,急忙从床头抽出几张纸巾,手忙脚乱地按在小男孩的眼角。
“你别哭啊,我叫迟少慕也住在御景园里,就是我把你送来医院的。”
眼见着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小男孩眼泪跟不要钱一样,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迟少慕整个人都慌了。
“我真不是坏人,也没有责怪你,我就住第八排的别墅……”
迟少慕不知道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跟流不尽一样,他刚抽出一张纸巾按在男孩眼角,瞬间就被眼泪浸湿了。
“物业还有警察已经想办法联系你的父母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迟少慕尽量将声音变得柔和一些,免得吓到病床上这个水做的小男孩,却不知道刚才的话是不是又戳到了男孩,他看到男孩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迟少慕简直头都大了,他本身也就9岁,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胆小又爱哭的小孩。
他硬着头皮说:“我给你倒杯水吧,你流了这么眼泪一定渴了……”
话还没说完,一直安静流泪的小男孩突然开口,声音又小又怯,像是某种小动物一样。
“少慕哥哥……”
病床上脸色还有点苍白的小男生伸出肉肉的小手,攥住了迟少慕的袖口。
迟少慕愣了一下,他是家里最小的,再加上上面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哥哥,几乎从小都是叫别人“哥哥”,被叫“哥哥”还是第一次,这对他来说很新奇。
“是你救的我吗?”
稚听眠说完,侧头看了看茶几上湿哒哒的外套。
“谁看到你那样都帮忙的,你快别哭了,我按铃叫医生进来帮你检查。”
迟少慕这边才按了呼叫铃,病房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他抬眼就看到一对夫妻表情严肃地径直走了进来,越过了他的身体冲到了病床边。
稚明德和金瑶神色匆匆地走进来,稚听眠落水的不安和害怕在看到父母的瞬间变成了委屈,“爸妈,我……”
他还没说出口自己落入水中的恐惧跟害怕,脸上就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
“啪!”
稚听眠的脸被扇到了一边,本来刚醒过来反应还有些迟钝,被打后脑袋里更像是被塞了无数只蜜蜂,嗡嗡作响。
“一个人不好好待在家里,跑去湖边做什么!”
稚明德脸上没有担忧跟心疼,只有被从会议上叫回来的不悦,他正跟合作方谈合同到关键时刻,助理就进来说了稚听眠落水被送到医院的事。
当时助理听到是董事长独子出事一时神色有些慌张,被合作方注意到了,一问之下知道稚董的独生子落水昏迷被救护车送到医院。
当即表示合同之后延期再谈,还是孩子重要。
眼见着即将谈成功的合同就因为稚听眠落水这件事延期,稚明德便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年仅七岁的稚听眠身上。
“都是因为你,眼见着就要谈成的生意延期了!你知道这么搞我可能会损失多少钱吗?真不知道生你有什么用!”
稚听眠原本就惊魂未定,却也知道自己给爸爸的工作添乱了。
他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泪啪嗒啪嗒地顺着脸颊落在枕头上,他嘴唇嗫喏着轻声道歉:“爸爸对不起……”
迟少慕看着病床上小小一团,脸色苍白安静落泪的小男生,眉头忍不住紧紧皱起。
“明德,还有外人在这儿呢,有什么事咱们回去再说。”
金瑶拉着丈夫的胳膊,一边用手帮他在胸口顺气,一边压低声音劝道。
稚明德这才注意到床边的呼叫器旁,还站着的另外一个小少年。
少年身上衣料还有脚上的鞋子一看就价格不菲,在自己沉着脸看过去的时候脸色也分毫未变,根本就是普通人家养不出来的样子。
他在搬到御景园之前有打听过一些消息,心中便隐隐猜测出了面前少年的身份。
稚明德深呼吸了一下,转向迟少慕时脸色跟语气都缓和了很多,一下子又变回成了报道里、电视上那个性情温和的企业家。
“小同学你好,听物业说是你送我家听眠上救护车的是吗?多亏了你帮忙,你叫什么名字啊,叔叔一定要去上门感谢下。”
迟少慕没有回答稚明德的话,依旧皱着眉毛。
“你儿子又不是故意掉进水里的,你干嘛一进来就打人!”
才到稚明德胸口的小少年一步迈到病床前,挡在病床和他之间,尽力将床上的稚听眠挡住。
明明还是个小孩,仰着头瞪着稚明德的样子却颇有几分气势。
“小同学,我们也是着急,不是真的要打听眠。”
金瑶看到丈夫被一个小孩顶撞后脸色不对,但她也猜出了面前男孩的身份,如果真是他们猜测的那一家,可是不能得罪的,便连忙出来打圆场。
“不是真的要打但还是打了!”
迟少慕梗着脖子不为所动,伸出手指指了指身后的稚听眠。
“他本来落水就吓到了你还打他,你跟他道歉!”
被一个半大孩子这样指责,稚明德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很想发火,但是想到面前少年的背景,勉强扯了扯嘴角。
“是叔叔做错了。”
稚明德视线越过迟少慕,落在病床上侧着脸看不清表情的稚听眠身上。
“对不起,听眠,爸爸不应该着急打你。”
恰好此时医生跟护士都推门进来了,见稚听眠醒了,便开始询问他的状态跟感受。
在回答医生的问题之余,稚听眠一直在透过面前医生护士的间隙,用眼睛去看那个少年的侧脸。
刚才他挡在病床前时,小小的身体就像是一座坚固的山,把所有的危险跟恐惧都挡在了外面。
也让稚听眠知道了,原来在家里说一不二的父亲,也是会犯错的。
“稚听眠,怎么说着话你都能走神,还没睡醒吗?”
稚听眠从回忆里仓惶地抬起头,对上了父亲不赞同的眼神。他从桌子上拿起保姆倒好的茶水,低着头慢慢喝着。
那天在病房,是他搬来这里后第一次见到迟少慕。
“少慕,家里有送来的黑山羊,你又拿来了鱼,不如把你爸妈还有少辞都叫过来,中午一起在我们家里吃个饭?”
稚明德脸上是长辈对晚辈独有的温厚笑意,“你阿姨做的炙烤小羊排可是一绝,鱼可以滚鱼片粥,剩下的香煎……”
迟少慕等稚明德说完了才缓缓开口,脸上挂着礼貌却疏淡的笑容。
“稚伯伯,家里今天就我一个。我爸妈去我爷爷那儿了,我哥去机场接朋友了。”
他顿了顿,“这鱼是我爸早上钓的,我妈知道听眠爱吃鱼,专门让我送来的。您不用这么客气。”
“那你一个人就更要留下来吃饭了。”稚明德开口道,说完这句话他还看了一眼迟少慕身边低着头的稚听眠。
眼见着稚明德还想劝,迟少慕起身告辞,“今天公司还有点事,那我就先告辞了,改天再来拜访。”
没等稚明德开口,刚才还蔫蔫低着头不不说话的稚听眠立刻放下杯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爸,我去送送少慕哥。”
稚听眠跟在迟少慕的屁股后面就往门外跑,就像小时候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看着儿子黏着迟家那个小儿子亦步亦趋的样子,稚明德跟身边的妻子金瑶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稚听眠把迟少慕送到花园外,本来还想继续送,却被迟少慕拦住了。
“听眠,就送到这儿,你快回去吧。”
“那个…少慕哥。”稚听眠有些扭捏地捏紧口袋里的东西。
“怎么了?”
“我有东西想送给你。”
说完,稚听眠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把口袋里一直放着的,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的东西递给了迟少慕。
“这是?”
迟少慕看着手心里的小东西,有些意外地淡声问道。
“我用钩针钩的。”
稚听眠有点不敢去看迟少慕的眼睛,眼睛只盯着迟少慕微微凸起的喉结,低声说:“我听梁阿姨说你负责的项目中标了,这很值得纪念,我就、我就做了这个……”
迟少慕垂眸看向手心那个只有他一个指头高的针织小人。
毛线钩的小人身上穿着他常穿的那件灰色西装,手上还捧着一个用黄色毛线钩的奖杯。小人的发型跟他现在一样,脑袋跟脸颊都圆鼓鼓的。
迟少慕捏了捏毛线小人,小人里面应该是塞了棉花,捏在手里软乎乎的。这种孩子气的东西一看就是稚听眠会做的。
“中标了一个小项目而已,跟我哥比起来不算什么的……”
“不!”迟少慕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稚听眠打断。
浅褐色的亮晶晶的眸子看向他,里面满是崇拜,这让迟少慕都愣了一下。
“那也是你用心做出来的,还打败了很多别的公司,真的特别厉害!”
迟少慕将毛线钩的小人包裹在掌心里,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听眠,谢谢你的礼物。”
迟少慕坐进自己的车子里,准备开车回自己的公寓,正要启动车子,又看到了手心的毛线小人。
恐怕也只有稚听眠会把一个毫不起眼的中标,当做一件值得纪念的事吧。
迟少慕把毛线小人放进扶手箱里,启动了车子。
华市首都机场,国际到达大厅。
迟少辞正在低头用手机批复文件,面前就伸出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他眼前倏地打了一个响指。
脆响声打断了他的思路,迟少辞皱着眉心抬眸,一双笑盈盈的绿色眼眸就凑到了他面前。
“迟大总裁,怎么让你来接个人这么不专心吗?”
迟少辞没什么表情的脸染上了一点笑意,他收起手机伸手在男人肩膀上用力捶了一下,动作跟语气都很熟稔。
“贺崇你小子终于回国了,之后还走吗?”
两个帅哥站在一起这种画面,在机场还是比较赏心悦目的,两个人都是宽肩窄腰大长腿。尤其一个穿着西装黑发黑眸,另外一个穿着贴身的黑色高领T恤,流畅的肌肉线条显露无疑。
穿黑色高领T恤的帅哥更吸引人眼球。
浅褐色发丝下是一张仿佛跟海报上走下来的模特一样的俊美面庞,以及浅绿色带着勾人笑意的眼眸,冷白色的皮肤在黑色上衣的衬托下更是白得发亮。
虽然是绿色的眼眸却完全是中式皮相加西式骨相的完美融合,带着一丝少年气,看起来帅气又洒脱。
在周围人的装作不经意看过来的视线里,贺崇松开行李箱给了久别重逢的好朋友一个拥抱,拍了拍他的背。
“不走了,我以后都留在国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