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堂的办公室在警备司令部东楼的二层,是一个不大的单间,窗户正对着操场,每天上午都能听见新兵操练的口号声。
他不喜欢这个声音。
不是嫌吵,是因为太规整了。一二一,一二一,几百个人踩出同一个节奏,像是在反复提醒他——你永远只是这支部队里的一颗螺丝钉。副官。这两个字听起来风光,但说白了就是顾清晏的影子,一个永远站在别人身后两步远的人。
他今年三十四岁,跟了顾家父子十二年。
十二年了。
从保定军校的勤务兵做到十九路军少帅副官,他走过的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血。顾仲霆在的时候,他是顾司令的传令兵,在前线跑了三年,腿上挨过弹片,肩胛骨被打穿过,阎王殿门口转了好几圈。顾清晏接管部队后,他以为自己的资历至少能换个团长当当。但顾清晏什么都没给他换,只是把“顾司令传令兵”改成了“少帅副官”。
还是副官。
陈敬堂把手里的一份档案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知念,二十岁,苏州人,父母双亡,半个月前从苏州来沪投奔舅舅许仲文。许仲文是《申报》副总编辑,安排外甥女进报社做实习记者——合情合理。档案上附了一张从苏州警局调来的户籍证明,父亲沈伯年,母亲许仲芸,均已病故。
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在情报处待过三年,知道什么样的档案是真的,什么样的是做出来的。真正真实的档案往往有瑕疵——日期对不上、名字写错、印章模糊。但这姑娘的档案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像是有人拿着尺子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陈敬堂把档案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操场上,新兵正在练刺杀。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每一刀都伴随着一声嘶吼。他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查一个人的来历,最快的办法不是翻档案。
是让她自己露出破绽。
——
沈知念在《申报》的第一周过得很平静。
她每天早晨七点到报社,帮蔡伯打扫一楼排字车间,然后跟着社会版的刘主任跑腿。刘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报人,烟不离手,脾气暴躁,但对新人还算照顾,只让她做些整理稿件、送审清样的杂活。
唯一让她有些意外的,是梁实。
这个摄影记者似乎对什么都充满好奇。他会在午饭时间端着饭盒坐到她旁边,一边扒饭一边问她在苏州的生活。问题很散,东一句西一句——苏州的馄饨多少钱一碗、你家住在哪条巷子、你父亲的病拖了多久——像在闲聊,但频率高得有些反常。
沈知念察觉到了。
上一世梁实从来不问她这些。上一世他对她的私生活毫无兴趣,两个人聊的全是新闻线索和照片构图。这一世他变了,变得像个探子。
是陈敬堂让他来的。
这个判断在第三天晚上得到了证实。那天沈知念加班到很晚,走出报社时已经快九点了。望平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她走到街角的电车站等车,余光扫到身后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影停在了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格子西装,圆框眼镜。
梁实。
他在跟踪她。
沈知念没有回头。她上了电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借着车窗玻璃的反射看到梁实站在街对面,目送电车驶离。他的表情不像是在担心她的安全,倒像在做记录。
坐实了。
陈敬堂已经开始查她了。梁实是被收买的——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陈敬堂安插在报社里的人。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上一世陈敬堂能精准地掌握顾清晏的行程。不是安保有漏洞,是有人在内部通风报信。
沈知念闭上眼睛,靠在电车座椅上。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单调而有规律,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在飞快地运转。
陈敬堂已经起疑了。比上一世提前了至少两个月。这意味着她的时间比预期的更紧,必须加快节奏。
闸北电厂的假情报,是她布下的第一颗棋子。那颗棋子应该会在三天后生效——一月十日,上一世日本人袭击闸北电厂的日子。她给卫兵的那句警告,足够引起顾清晏的重视。如果顾清晏按照她的情报在电厂设伏,打一场漂亮的反击战,那她就能获得他的初步信任。
但这还不够。
要扳倒陈敬堂,她需要更多的证据。
——
一月九日傍晚,机会来了。
沈知念在整理社会版的读者来信时,在一堆鸡毛蒜皮的内容里翻到了一封奇怪的举报信。信纸是廉价毛边纸,字迹潦草但有力,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在末尾写了一个地址:闸北青云路一百一十七号,后院仓库。
信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军火走私,日货伪装,有账本为证。”
沈知念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军火走私。账本。上一世许仲文死前调查的就是这个案子。他查到有人在利用军用物资运输的渠道夹带走私的日方军火,还没来得及公开就死在了浴缸里。现在,这封举报信提前出现了。
是巧合吗?
她仔细看了看信封上的邮戳,日期是一月八日,从闸北寄出的。寄信人的身份不明,但地址写得很具体。如果仓库里真有账本,那就是陈敬堂走私军火的铁证。如果能拿到账本,就能在陈敬堂动手之前先发制人,救下舅舅。
但这也可能是个陷阱。
沈知念把信折好,塞进袖口。她需要冷静。陈敬堂已经派人跟踪她,如果她贸然去闸北查仓库,等于自投罗网。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让跟踪她的人不会起疑的理由。
她想到了梁实。
——
“梁哥,明天有空吗?”
第二天一早,沈知念在排字车间找到梁实时,他正在给相机换胶卷,手上沾着显影液的味道。
“怎么了?”
“刘主任让我去闸北拍几张电厂的照片,说最近那边不太平,要配个图做专题。”沈知念的语气随意而自然,“我不太会用相机,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她说话的时候,故意把“电厂”两个字咬得很轻,把“不太平”说得像是在抱怨。她知道陈敬堂的人正在盯着闸北电厂——因为她的假情报已经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那边。如果她说自己去电厂,跟踪的人不会起疑。
梁实犹豫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沈知念看到了。
“行啊。”他咧嘴笑了,“正好我也想拍几张夜间的片子。几点?”
“下午四点,望平街口碰头。”
沈知念说完就转身走了。她没有给他多余的思考时间。梁实的犹豫说明了两件事:第一,他确实在替陈敬堂做事;第二,他和她的关系还没到让他毫不犹豫帮忙的程度。但正是因为他在替陈敬堂做事,他才更不会拒绝这个提议——因为“电厂”是陈敬堂正在密切关注的地点,陪她去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监视她。
一举两得。
对梁实来说是两全其美的差事。
对沈知念来说,也是。
——
下午四点,两个人准时在望平街口碰头。梁实背着他的德国莱卡相机,沈知念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粗布旗袍,头发扎成两根辫子,打扮得像个刚从乡下来的女学生。
“你这一身,”梁实上下打量她,“像个逃难的。”
“去闸北那种地方,穿得太好招抢。”沈知念笑了笑,把布包挎到肩上,“走吧。”
他们坐电车过了苏州河,在闸北的一个小站下了车。这里和租界是两个世界。街道更窄,房子更低矮,空气里飘着煤烟和垃圾的混合气味。沿街的墙壁上到处都是弹孔,有的是去年的,有的是前年的,像一张张黑洞洞的嘴。
沈知念带着梁实走了一段路,在天黑前到达了电厂附近。
她一边走一边拍,偶尔停下来让梁实教她调光圈和焦距。她的表现完全就是一个笨手笨脚的新手,连快门都按不稳。拍了大约四十分钟,她看了看天色,忽然皱起眉。
“梁哥,天快黑了,这边的巷子我不太熟,从哪条路回去近?”
梁实正在收三脚架,头也不抬地说:“原路返回呗,也就二十分钟。”
“原路那条巷子太偏了,我一个姑娘家有点怕。有没有大路?”
梁实直起身,想了想:“往前走两条街就是青云路,那边有电车直达租界。”
青云路。
沈知念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面子上,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走青云路吧。”
他们沿着狭窄的巷子往前走。天色越来越暗,路灯稀稀拉拉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沈知念走在前面,余光扫过路边的门牌号。
青云路九十三号。九十五号。九十七号。
一百一十三号。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一百一十七号是一栋两层的旧砖楼,门面已经被改成了杂货铺,但门上挂了锁,窗户里面黑洞洞的,看起来已经歇业很久了。杂货铺旁边有一条窄巷,通向后面的院子。
举报信上说的“后院仓库”,应该就在那里。
沈知念没有停。她若无其事地走过一百一十七号,脚步没有丝毫变化。经过巷口的时候,她只是偏了一下头,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很深,尽头隐约能看见一扇生锈的铁门。铁门后面没有灯光,但地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轮印。
不是黄包车的印子。是卡车的。
沈知念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梁实在后面跟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曾在那条巷子里停留了不到一秒。
“梁哥,”她一边走一边用随意的语气说,“你觉得陈副官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但正是因为突兀,才显得像个实习记者无心的八卦。梁实愣了半秒,然后干笑了两声。
“我怎么知道?我就采访的时候见过他一面。”
“看着挺和气的。”
“和气?我倒是觉得少帅那个人更实在,虽然脸臭,但不跟你玩阴的。”
沈知念没有接话。她心里已经确认了一件事——梁实对陈敬堂的了解,远比他愿意承认的要多。那句“不跟你玩阴的”,分明是话里有话。他可能不是陈敬堂的核心心腹,但他知道陈敬堂是什么人,知道自己在替一个什么样的人做事。
这就够了。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到了青云路口的电车站。电车还没来,站台上零散地站着几个等车的人。沈知念在站牌下站定,回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青云路一百一十七号已经隐没在夜色中,只剩下那一排昏黄路灯勾勒出的街道轮廓。
她已经记住了那个位置。
下次来的时候,她不会带任何人。
——
同一时间,淞沪警备司令部。
顾清晏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情报上说,日本人在虹口道场秘密集结了一批人手,计划在明晚对闸北电厂发动袭击。时间、地点、人数,和他三天前收到的那句匿名警告完全吻合。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灰变成了墨黑。
然后他按下了桌上的铃。
陈敬堂推门进来,军靴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少帅,有什么吩咐?”
顾清晏转过身,把情报递给他,面无表情。
“明天晚上,闸北电厂。布一个口袋,让弟兄们别睡。”
“是。”陈敬堂接过情报,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面色如常。
“另外,”顾清晏的语气忽然顿了顿,“那个实习记者,查得怎么样?”
陈敬堂抬起头,镜片后面那双温文尔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目前没有发现问题。干净得有点过分。”
顾清晏沉默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操场上的风声。
“继续查。明天开始,我要她的日常报告。”
“是。”
陈敬堂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他放慢了脚步,从衣袋里掏出那个记满了沈知念日常行踪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借着走廊尽头的灯光写下一行字:
一月九日,目标前往闸北电厂,拍摄新闻照片。无异常。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忽然停住笔,盯着自己写下的“无异常”三个字看了许久。
太巧了。
就在顾清晏收到匿名情报、准备在电厂设伏的前一天,一个新来的实习记者恰好跑到电厂去拍照片。
陈敬堂把本子合上,塞回衣袋,嘴角缓缓浮起一丝冷笑。
他对闸北的伏击没有兴趣。不管日本人能不能得手,都与他无关。但那个女人——那个叫沈知念的女人,她是唯一一个自从出现在顾清晏身边之后,他就查不到任何漏洞,却又让他隐隐不安的人。
他要亲眼看看她到底是谁。
“明天晚上,”他轻声对自己说,“我去一趟电厂。”
走廊尽头,灯光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