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日的傍晚来得特别快。
沈知念站在《申报》二楼走廊的窗户前,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望平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来,在暮色中排成一串昏黄的光点。报馆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排字车间的机器停了,蔡伯在门口打盹,整栋楼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她在等。
今晚闸北电厂会有一场伏击战。上一世,顾清晏在电厂设伏,重创了日军一支试图破坏供电设施的小队。战斗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十九路军零伤亡,日军留下了七具尸体。这是淞沪抗战正式打响前的一次前哨战,也是顾清晏在战前最漂亮的一仗。
但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的情报是她给的。
如果顾清晏按她的情报设伏成功,就说明他初步相信了她——或者说,至少愿意验证她说的话。这是她获得他信任的第一步,也是她扳倒陈敬堂的第一个支点。
“知念?你怎么还没走?”
沈知念转过身。许仲文夹着他那只磨破了边的公文包从楼梯上走下来,身上还是那件灰色长衫,脸上带着加班后的疲惫。他看到她站在窗前,微微皱了一下眉。
“这就走,舅舅。”
“天黑了,一个姑娘家别在街上乱晃。”许仲文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这两天闸北不太平,你住的那边虽然还在租界边上,也不能大意。”
“我知道。”
沈知念应了一声,目光在许仲文脸上停了片刻。他的气色比上一世这个时候差了不少,眼袋很重,嘴唇发白。上一世她以为他是工作太累,现在想想,那分明是被吓的——他已经在暗中调查军火走私案了,随时有杀身之祸,却不敢跟任何人说。
“舅舅,”她忽然开口,“你这几天出门小心点。少走夜路。”
许仲文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看了她一眼,那双被镜片挡在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最近街上不太平。”沈知念笑了笑,把真正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许仲文没再多问,拍了拍她的肩膀就走了。沈知念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楼关门的声音截断。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下了楼。
今晚她有两件事要做。
第一件,确认电厂伏击的结果。
第二件,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电厂吸引,去青云路一百一十七号看看那个仓库。
她走出报社大门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望平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黄包车跑过,车夫的脚步声在石板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沈知念裹紧了身上的深蓝色棉袍,低头向北走去。
她走得不快。每经过一个路口,她都会借着转弯的机会扫一眼身后。
没有人跟踪。
梁实今天下午就请假了,说是去虹口那边拍照片。沈知念猜他去的地方不是虹口,而是电厂——陈敬堂一定吩咐过他盯着自己,所以她离开报社的消息很快就会被传到陈敬堂耳朵里。但没关系,她选了一条绕远的路,先往北走,再折向东,最后从北四川路绕回青云路。如果真有人跟踪,这一路上至少有三处可以做反跟踪确认。
二十分钟后,她确认了一件事。
真的没有人跟踪。
这不正常。
陈敬堂那么谨慎的人,不可能在电厂行动的关键时刻撤掉对她的监视,除非——他今晚去了电厂,把能用的人都带过去了。
沈知念加快了脚步。
青云路一百一十七号在黑暗中安静得像一座坟。
杂货铺的门依然锁着,窗户里一片漆黑,巷口那盏路灯今晚刚好坏了,把整条巷子都丢进了墨汁一样的阴影里。沈知念站在巷口,从布包里掏出一只袖珍手电筒——这是她三天前在北四川路的旧货铺买的,花了她半个月的薪水。
她打开手电筒,走进巷子。
巷子很窄,两侧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的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积着不知道多久没干的脏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腐败木头的味道。手电筒的光束在前方扫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一直照到巷子尽头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铁门上没有锁。
准确地说,锁被撬掉了。门框上原本挂锁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扭曲的铁环,边缘有明显的撬棍痕迹。沈知念伸手推了一下铁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往里开了一条缝。
她侧身挤了进去。
后院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先是照到一堆摞得乱七八糟的木箱子,然后是几捆用油布盖着的货物,最后停在院子正中央一辆卡车上。
军用卡车。
车身涂着墨绿色的漆,车门上印着十九路军的番号。轮胎压得很瘪,车厢是空的,但车厢底部残留着一些细碎的木屑和稻草。沈知念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那些木屑——不是普通的木头,是军火箱专用的那种经过防潮处理的硬木,边角上有铆钉留下的痕迹。
她在卡车旁边蹲下来,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地面。轮胎印不止一道,有进有出,说明这辆卡车最近几周内至少跑了好几个来回。最近的一道轮胎印还是湿的,碾过的泥土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膜——不是雨水,是地下管道渗漏的积水,说明卡车今天下午还在这里。
有人刚来过。
沈知念站起来,把手电筒的光移向院子尽头的仓库。
仓库是一栋单层的砖房,墙面斑驳,窗户被从里面用木板钉死了,只在门框上方留了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仓库的门是厚重的铁皮门,没有窗,看不到里面的情况。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锁头是新的,在潮湿的空气里还没来得及生锈。
沈知念走到门口,伸手摸了摸那把锁。锁身冰凉的,锁孔里没有灰尘,说明最近被人打开过。她用手电筒照了照锁孔周围的铁皮,看到了几道细微的划痕——是钥匙插入时留下的,不是撬锁的痕迹,是正常使用。
有钥匙的人,就是这里的主人。
她蹲下来,用手电筒仔细检查门缝。铁皮门和地面之间有一条不到两厘米的缝隙,刚好够把手电筒的光从下面打进去。她趴在地上,侧着脸,透过缝隙往里看。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仓库内部的一角。
木箱。一排一排的木箱,摞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最靠近门口的那几个箱子上印着日文标识,虽然大半被稻草盖住了,但露出的一角清楚地写着“昭和七年 大阪兵工厂”。
日本军火。
沈知念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她迅速爬起来,用手电筒扫了一圈四周。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巷子里也没有动静。她从布包里摸出那台梁实借给她学拍照的旧相机——一台柯达折叠机,装的是黑白胶卷。
她调好焦距,把镜头对准卡车上的番号,按了一张。然后对准地面上的轮胎印,再按一张。对准仓库门上的锁,又是一张。
她没有钥匙,打不开仓库的门。但卡车上残留的木屑、地面的轮胎印、仓库门缝里的军火箱,这些加起来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有人在使用十九路军的军用卡车,以闸北这间仓库为中转站,走私日本军火。
这个人要同时具备两个条件:第一,能动用军车;第二,能在闸北藏一个仓库而不被查。
除了陈敬堂,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沈知念把相机收回布包,转身往巷口走。她走得很快,脚步却很轻,棉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几乎不发出声音。走到巷口时她停了一下,探出头扫了一眼青云路两侧。
没有人。
路灯昏黄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面上,远处的电车站隐约传来电车行驶的轰鸣声。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巷子,沿着青云路向南,朝租界的方向走去。
走出大约两条街,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
她想到了一件不应该被她忽略的事。
院子里的卡车,轮胎印是湿的。今天没有下雨,下午也没有。那轮胎印上的水是哪来的?地下水渗漏只能浸湿地面的泥土,不可能沾到轮胎上。能让轮胎沾水的,只有一种情况——卡车今天傍晚刚从外面开回来,轮胎碾过了某处有水的地方。
今天傍晚下雨了吗?
没有。
那卡车去的是什么地方?
沈知念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今天下午她整理新闻简报时,看到过一则市政通知——闸北电厂附近的自来水管道今天下午抢修,路面有积水。
卡车今天下午去的地方,是电厂。
她的脊背上冒起一层冷汗。
陈敬堂不是在电厂设伏的埋伏圈内。他是在埋伏圈外。他把军火车停在电厂附近的某个地方,然后——他会在今晚趁所有人注意力集中在伏击战的时候,做什么?
沈知念转过身,朝电车的方向奔跑起来。
她要在战斗开始前赶到电厂。
——
闸北电厂的烟囱在夜色中像一根巨大的黑色手指指向天空。
顾清晏趴在电厂西侧一栋两层厂房的屋顶上,手里握着一支毛瑟步枪。夜风从黄浦江方向吹来,带着淡淡的腥味。他身边趴着十二个精选出来的狙击手,每个人都已经在这个屋顶上埋伏了将近两个小时,一动不动,像十二块嵌在屋瓦里的石头。
“少帅,”身边的通讯兵压低声音,“东侧报告,目标出现了。两辆卡车,大约三十人,正沿军工路向电厂正门移动。”
“放他们进来。听我枪响再开火。”
顾清晏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上。他的眼睛透过步枪瞄准镜注视着电厂正门的方向。月光很淡,只能隐约看到铁栅栏门外的路面。那两辆日本人的卡车会在三分钟内到达那里。
忽然,瞄准镜里闪过一个身影。
不是在电厂正门。
是在东边。隔了两条街的地方,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袍、扎两根辫子的姑娘正在沿着一条巷子拼命奔跑。她跑得很急,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棉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的月白色衬裤。
沈知念。
顾清晏猛地从瞄准镜上抬起头,翻身坐了起来。
“少帅?”通讯兵吓了一跳。
顾清晏没有理他。他死死盯着那个在巷子里奔跑的身影。她跑得那么拼命,像是在逃命——或者像是在赶着去做一件生死攸关的事。她的脸在巷口路灯的昏光中闪了一下,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紧紧抿着,眼里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女人脸上见过的决绝。
“少帅,日本人到了——”
通讯兵的话还没说完,电厂正门那边就传来了卡车刹车的声音。紧接着是日语的口令声、军靴踩地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
但顾清晏没有回头。
他看见沈知念跑到了一条东西向的大路上,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子,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不是离开电厂,而是绕到电厂的后面,朝那条正在抢修的自来水管道的方向去了。
她去那边干什么?
“少帅!目标开始翻栅栏了!”
通讯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焦急。
顾清晏咬了咬牙。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重新趴回屋顶上,把眼睛凑到瞄准镜前。电厂正门的铁栅栏上已经爬上了三个黑影。他深吸一口气,把沈知念的身影从脑海里驱赶出去,手指扣上扳机,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第一个翻过栅栏的日军士兵。
打。专注于当下。打完这一仗再说。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夜空中炸开,像一声惊雷。
战斗开始了。
但沈知念的身影——那个在巷子里拼命奔跑的身影——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