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感觉脑袋像被人拿锤子砸过。
又丢进滚筒洗衣机转了整夜。
胃里翻江倒海。
嗓子里全是苦味。
他费了好大力气睁开眼。
入目是一根发黑的松木房梁。
梁上挂着几缕灰扑扑的蛛网。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霉味。
还夹着一股牲畜粪便的臭气。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
脑子里像灌了浆糊。
上辈子最后记忆涌上来。
加班到凌晨三点半。
城市规划图纸堆了半人高。
甲方在群里发第十六版修改意见。
字体要改。
颜色要改。
出入口朝向要改。
容积率也要重新算。
他回了一句"收到马上改"。
然后心脏猛地一抽。
像有人攥住他的心脏拧了一把。
眼前一黑。
再没然后了。
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下真不用改方案了。
林枫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粗糙蜡黄。
指节上有厚茧。
他明明是个天天画图的手。
鼠标手倒是有一双。
什么时候长过老茧?
床头摆着破陶碗。
碗沿缺了个大口子。
碗底积着层灰。
窗户糊着发黄糙纸。
外面透进来昏天光。
人声嗡嗡地响。
"老城主才死了三天啊。"
"遗体还没下葬呢。"
"咱们城怕是真的要完了。"
"听说青石城已经在点兵。"
"铁山城那边也不消停。"
"两座大城都盯着咱们。"
林枫费力下了床。
腿软得像踩棉花。
扶着墙一步步挪到门边。
吱呀一声推开木门。
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
面前是一条破败主街。
石板路面裂成十几段。
杂草从石缝钻出半人高。
两边房子歪歪斜斜。
有三成直接塌成了瓦砾。
剩下七成也缺门少窗。
屋门口坐着发呆的老人。
眼神空洞像丢了魂。
远处城墙破了七八个豁口。
最大一个宽得离谱。
能并排跑三辆马车还富裕。
城门楼子塌了一大半。
碎砖烂瓦堆成了小山。
青苔爬满残墙。
藤蔓从墙缝里疯长。
这他妈是座城?
这就是个废墟。
林枫脑子里蹦出四个字。
满目疮痍。
他下意识开始职业病发作。
主街宽度约两丈。
只能容纳一辆马车通行。
道路排水靠自然渗透。
没有任何沟渠系统。
两侧建筑毫无规划。
朝向混乱。
间距不合理。
一旦失火全城烧光。
他给自己扇了一巴掌。
醒醒,你现在不是规划师了。
你是这座破城的城主候选人。
街上稀稀拉拉几个人。
个个瘦得颧骨凸出。
衣服上补丁摞着补丁。
有个推独轮车的经过。
车轱辘嘎吱嘎吱响。
上头堆着几捆干柴。
推车的人自己都站不稳。
一个老婆婆走过来。
头发全白,背有点驼。
"小伙子你总算醒了。"
"昏了整整一天一夜。"
"快跟我去广场。"
"今天大家伙推选新城主。"
林枫糊里糊涂跟着走。
穿过两条破巷子。
沿路都是倒塌的房屋。
地上扔着碎陶片和烂布。
一处墙角蹲着个孩子。
抱着膝盖啃指甲。
瘦得皮包骨。
广场是个夯土地面。
百来号人围成圈。
中间站着白胡子老头。
手里拄根磨光拐杖。
说话声有气无力。
"各位,老夫周鹤年。"
"今年七十有三。"
"眼花了腿也软了。"
"连账本都看不清。"
"这城主实在当不了。"
"你们另请高明吧。"
人群嗡嗡骚动起来。
"你不干还有谁能干?"
"全城识字的拢共三个。"
"你老人家是一个。"
"苏婆婆勉强算半个。"
"剩下一个在城墙根打铁。"
"难道让打铁的上?"
一个瘦高个接话。
"要不苏婆婆来管?"
苏婆婆直摇手。
"我一个管粮仓的。"
"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
"哪懂什么城主的事。"
周鹤年叹了口气。
拐杖戳了戳地面。
"老夫说句实话。"
"你们心里也有数。"
"临渊城现在什么光景。"
"三百一十七口人。"
"老幼妇孺占了一大半。"
"存粮不足半年。"
"这还是省着吃的算。"
"城墙塌了七处。"
"护城河早干了。"
"青石城虎视眈眈。"
"铁山城也不是吃素的。"
"三个月后就是魔兽潮。"
"往年人口多的时候。"
"靠着城墙还守得住。"
"今年这个鬼样子——"
他顿了顿。
"这烂摊子谁接谁死。"
气氛一下子沉到底。
没人再吭声。
连风都不吹了。
林枫站在最外圈。
脑子还在消化信息。
三百一十七口人。
一般老幼妇孺。
半年存粮是省着算。
七处城墙缺口。
护城河是干的。
两座敌对城。
三个月后魔兽潮。
他上辈子做过最烂的项目。
是个城中村改造。
拆迁户举着菜刀追着他跑。
但跟眼前这摊子比。
那就是小孩过家家。
眼下这个。
不是项目烂。
是连命都要搭进去。
突然有个人指着林枫。
"让那个新来的当!"
"他会写字。"
"我见他昨天偷看墙上告示。"
"还拿手指头比划。"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百来双眼睛盯着他。
林枫:???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就被几个人拽到中间。
周鹤年上下打量他。
"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哪儿来的?"
林枫脑子飞快转。
说实话就是找死。
穿越这个词说出来。
这群人多半当他疯了。
"我叫林枫。"
"从东边来的行商。"
"路上遇到劫匪。"
"被打晕丢在路边。"
"醒来就在这儿了。"
周鹤年眼珠转了转。
"会写字?"
"会。"
"会算账?"
"会。"
"会看图纸吗?"
林枫愣了一下。
"图纸……也会。"
周鹤年猛地转过身。
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众位都听到了!"
"这人会写字会算账。"
"还会看图纸。"
"又是外地来的。"
"跟咱们谁都没旧怨。"
"不偏不倚最公道。"
"简直是老天赐来的城主!"
林枫急了。
"等等我没答应——"
苏婆婆分开人群站到前头。
她六十多岁的年纪。
头发白得像雪。
但腰板挺得很直。
"小伙子你就当吧。"
"再没人管事。"
"这三百口人就真完了。"
"你想看着这么多人。"
"一个一个地饿死?"
一个猎户拨开人群走出来。
他背着一张牛角弓。
弓身磨得油光发亮。
腰间挂着箭壶。
壶里箭支满当当。
脸上横着三道旧伤疤。
"我叫韩铁。"
"猎户,全城最能打的。"
"你要是真敢接这个摊子。"
"我韩铁头一个听你调遣。"
"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但你要是糊弄大家——"
他拍了拍弓。
声音沉下来。
"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林枫看着他的眼睛。
里面没有威胁。
反而藏着一股子。
憋了很久的绝望。
人群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看着还挺精神的。"
"说不定真有办法。"
"毕竟会写字呢。"
"反正不会比现在更差。"
"死马就当活马医呗。"
林枫看着这些脸。
三百张瘦削的脸。
眼神里有乞求。
也有还没灭掉的光。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上辈子做过的一个贫困县规划。
全县人口不到两千。
交通闭塞。
土地贫瘠。
所有人都说救不活。
他和团队驻场待了一年。
修路引水搞产业。
最后全县人均收入翻了三倍。
那个县长临走时说了一句话。
"规划师不是画图的。"
"是给人画活路的。"
他忽然心里一横。
穿都穿过来了。
跑又跑不掉。
还能怎么办?
上辈子甲方天天骂他。
说他做的规划不接地气。
说他是纸上谈兵的书呆子。
好。
那就来试试。
现在老子连命都不要了。
看看规划到底能不能。
接地气。
他上辈子干城市规划。
整整五年。
画过几百张规划图。
给七八个甲方改过方案。
做过人口承载力分析。
也算过道路红线退距。
考过项目管理认证。
从头规划和建设一座城。
这不就是他老本行?
唯一的区别在于——
以前甲方只改方案。
现在甲方可能要他的命。
而且项目烂的程度。
够他在简历上写三年。
林枫深吸一口气。
"行。"
"这城主我当了。"
"但我有三条规矩。"
"第一,全城统一调令。"
"我说往东没人能往西。"
"第二,我定的规矩。"
"就算是天王老子。"
"也破不了。"
"第三。"
"不干活的人没饭吃。"
"懒汉饿死别怪我心狠。"
"做不到的。"
"现在就站出来。"
"走到城墙外去。"
静了整整三个呼吸。
韩铁头一个单膝跪下。
铠甲都没穿。
膝盖撞在泥地上。
"城主在上。"
"韩铁这条命。"
"是你的了。"
周鹤年颤巍巍拱手。
"老夫余命。"
"供城主驱驰。"
苏婆婆抹了把眼角。
"老太婆管了十几年粮。"
"城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剩下的人陆陆续续。
有人单膝跪下。
有人抱拳躬身。
有人红着眼重重点了头。
林枫看着这些人。
这是他两辈子。
接过的最烂的项目。
零预算零材料。
零施工队零设备。
甲方三百人随时饿死。
工期三个月。
验收标准——
挡住一万只魔兽冲击。
交付不了。
全城团灭。
他想笑又想哭。
但他只是走到破钟前。
拿起旁边的铁锤。
狠狠敲了一下。
咚——
钟声传遍了整座破城。
土墙上震落一片灰。
"诸位听好了。"
"从今天起。"
"临渊城没有平头百姓。"
"所有人只有一个身份。"
"战士。"
"所有人登记入册。"
"十六到四十五岁男丁。"
"编入城建营。"
"妇女编入后勤营。"
"老人和孩子。"
"编入物资营。"
"明天太阳升起来。"
"全城开始重建。"
韩铁问了一句。
"城主咱们先从哪儿干?"
林枫看了他一眼。
"先去量城墙。"
"每一处豁口的宽度高度。"
"全给我记下来。"
"然后清点所有可用工具。"
"铁器石器木材绳子。"
"一根麻绳都要数。"
"粮仓全部过秤。"
"精确到斤。"
"每一项都造册登记。"
"明天一早。"
"我要看到完整的清单。"
"这叫现状调查。"
"不摸清家底。"
"谈不上规划。"
韩铁愣了愣。
他活了三十年。
头一回听说当城主。
要从数麻绳开始。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听你的。"
人群里有个少年。
怯怯举起手。
十七八岁模样。
瘦得像根竹竿。
"城主。"
"我们真能活吗?"
林枫转头看着他。
然后笑了一下。
"能活。"
"不但能活。"
"三个月后。"
"我还要对面那两座城。"
"跪着来求咱们合作。"
少年瞪大眼睛。
嘴巴张开合不上。
韩铁仰天哈哈大笑。
笑声震得破墙上灰尘簌簌。
周鹤年捋着胡子。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只有林枫自己知道。
他不是在吹牛。
他脑子里装着五年里。
全部的现代城市规划知识。
排水系统怎么设计。
道路网格如何布局。
土地分区的原则。
人口承载力的计算。
防御工事的标准。
还有供应链管理。
考核激励制度。
这些在原来的世界。
只是加班画图的工具。
但在这个世界——
就是他活下去的剑。
入夜了。
林枫独自站在破城墙上。
远处是魔兽山脉的轮廓。
黑沉沉像头卧着的巨兽。
山风带着腥味吹过来。
他攥紧了拳头。
身后是三百条活生生的人命。
眼前是三个月倒计时。
他不知道能不能成。
但退无可退了。
然而他并不知道的是。
在西北方向八十里外。
青石城的密室里灯火通明。
赵元敬坐在太师椅上。
手下跪在地上禀报。
"临渊城换了新城主。"
"一个外乡人。"
赵元敬摸了摸胡须。
"外乡人?"
"名字叫什么?"
"林枫。"
赵元敬笑了。
"好。"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正是吞了临渊城的好时机。"
他提起笔。
在一张羊皮纸上写了六个字。
火漆封好。
交给心腹。
"送到临渊城。"
"手脚干净点。"
那封信只有六个字——
"趁他立足未稳。"
而在魔兽山脉最深处。
一双猩红的兽瞳。
正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低沉嘶吼震荡整片密林。
惊起满山飞鸟。
林枫猛地回头。
他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那个方向。
兽吼传来的方向。
距离这道破烂城墙。
不到三十里。
而三十里。
快马不到一个时辰。
林枫咬着牙。
眼前忽然又闪过一个念头。
上辈子甲方总说时间不够。
天天催他加班。
现在他终于遇到了。
一个真正意义上。
时间不够的项目。
三个月。
还活着的时候剩三个月。
他回过头。
看着城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三百条命。
靠他了。
风吹过城墙豁口。
发出呜呜的啸叫。
像谁在哭。
又像什么东西在远处。
盯着这座城。
等着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