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林枫就起了。
他先在城里转了整整一圈。
把破城的情况摸了个底朝天。
城墙损毁情况。
水源分布位置。
粮仓实际存量。
可用劳动力数量。
城内存留物资种类。
他让周鹤年给找来纸笔。
把调查结果一条条记下。
越记脸色越沉。
情况比昨天想的还糟糕透顶。
三百一十七人。
老幼妇孺占了六成多。
真正能出力的男丁不过百人。
城墙豁口不是七个。
是九个。
昨天漏数了两个。
最大那个宽十二丈有余。
城门楼子完全垮塌。
护城河彻底干了。
淤泥有一人深。
水井一共三口。
两口是咸水不能喝。
唯一淡水井出水量不够用。
粮食清点结果更触目惊心。
粟米二百一十三石。
杂粮六十二石。
黄豆三十一石。
加起来三百零六石。
按每人每天半斤算。
能撑五个月。
但前提是一天只吃一顿。
还得是稀粥。
没有铁器。
没有砖窑。
没有石料场。
没有马车。
连头拉车的牛都没有。
全城最值钱的是一口破铁锅。
在苏婆婆的伙房里。
锅底补了三回。
林枫站在城墙上看着清单。
韩铁走过来。
"城主你在想什么?"
"我在算账。"
"算啥账?"
"算怎么用一百个穷光蛋。"
"五个月粮食。"
"一堆破石头。"
"挡住一万只魔兽外加两座城。"
韩铁愣了一下。
"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
"结论是常规方法肯定死。"
"所以不能走常规。"
"那走什么?"
"走项目管理的路。"
韩铁又愣了。
"项……啥?"
林枫摆了摆手。
"以后慢慢跟你解释。"
"先去把所有人叫到广场。"
"我要开全城大会。"
一百二十三个成年人聚齐。
林枫站在破钟前头。
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纸。
"诸位。"
"我先宣布几条新规矩。"
"从今天开始。"
"全城实行配给制。"
"所有粮食统一管控。"
"不再私人存储。"
"干活的人每天两顿。"
"老幼妇孺一顿半。"
"偷懒不干活的——"
他顿了顿。
"一天一碗稀粥。"
人群嗡嗡响起来。
有人不服。
一个干瘦中年人嚷嚷。
"粮是我自己攒的。"
"凭啥交给你?"
"讲不讲理了?"
林枫不慌不忙。
"你叫什么?"
"刘二。"
"种地的。"
"刘二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的粮能吃几个月?"
"三月。"
勉强仨月。"
"三月之后呢?"
刘二不吭声了。
"现在谁家有存粮。"
"自己心里都清楚。"
"最多三到四个月。"
"然后呢?"
"抱着粮一起饿死?"
"统一管理不是抢你们的。"
"是让所有人都能活到明年。"
"你一个人撑三个月。"
"抱团撑一年都行。"
"因为咱们可以种新粮。"
"可以上山打猎。"
"可以到外面去找吃的。"
"账由我亲自管。"
"每天公布。"
"谁交了多少领了多少。"
"全部写在墙上。"
"谁都可以看到。"
刘二愣了半天。
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
"给。"
"就这些粟米。"
"一共八斤多。"
"都给你了。"
"但你得说话算话。"
"让我看到你写的账。"
林枫接过布袋点了点头。
"放心。"
"我一个画规划图的。"
"记个账还记不明白?"
接下来三天。
林枫忙得脚不沾地。
第一件事就是登记入册。
每户几人。
姓命年纪。
会什么手艺。
身体能不能干活。
他让周鹤年搬了张桌子坐在广场上。
一个一个登记过来。
"王石头,三十四岁。"
"石匠,腰有旧伤。"
"干轻活可以。"
"张寡妇,二十八岁。"
"会织布。"
"带着个七岁儿子。"
"李老根,五十九岁。"
"老木匠。"
"眼神不太好。"
"但手艺还在。"
登记完他发现个事。
这三百人虽说穷得叮当响。
但手艺人还真不少。
石匠、木匠、铁匠。
猎人、农夫、织工。
甚至还有一个会烧窑的。
"这是宝啊。"
林枫眼睛亮了。
"什么宝?"
周鹤年没听明白。
"人的宝。"
"只要有手艺。"
"就饿不死。"
"把这帮人组起来。"
"城墙还怕修不好?"
他把全城成年人编成三个营。
城建营由韩铁带着。
石匠、木匠、铁匠全归进去。
专门修城墙修房子。
后勤营交给苏婆婆。
妇孺全编进去。
管做饭缝补种菜养鸡。
探查营让周鹤年领。
腿脚还行的老人孩子都算上。
出城采集柴火药材。
以及探查周边地形。
每营分若干小队。
每队十人。
设小队长一名。
小队长的选拔条件很直接。
林枫把人叫到一块。
"想当小队长的站出来。"
没人动。
"小队长每天多领半碗饭。"
哗啦啦站出来十几个。
"行。"
"但有个条件。"
"你们队里出事。"
"第一个找你问责。"
"所以自己挑队员。"
"挑你信得过的懒汉也行。"
"饿死了别怪我。"
小队长们互相看了看。
赶紧去拉自己信得过的人。
半天功夫。
三营十二个小队。
编制全搭好了。
韩铁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城主你这手段……"
"我在佣兵团都没见过。"
"这叫责任制。"
"把权力和责任绑一起。"
"谁都不敢糊弄。"
"为啥?"
"因为糊弄的后果。"
"会砸在自己头上。"
第一天修城墙就出了事。
韩铁气冲冲找到林枫。
"城主你得去看看。"
"修城墙的工地上打起来了。"
林枫赶到城墙豁口。
两个汉子在泥地里扭打。
一个年轻人满脸是土。
鼻子在流血。
另一个三十来岁的光头。
正骑在年轻人身上挥拳。
"住手!"
林枫吼了一声。
两人散开。
"说。"
"为什么打?"
年轻人擦着鼻血。
"他偷奸耍滑!"
"搬石头只捡小的搬。"
"大的全推给我们。"
"我说他他还骂人。"
光头梗着脖子。
"老子腰不好。"
"搬小的怎么了?"
"又不是没干活。"
林枫蹲下来看着光头。
"腰不好是吧?"
"行。"
"那你去筛沙子。"
"坐着干不费腰。"
"但从现在开始。"
"搬石头一天算十个工分。"
"筛沙子一天算六个。"
"到分粮的时候。"
"别怪我按工分来。"
光头的脸一下子变了。
"那我还是搬石头。"
"行。"
"但我把话说在前面。"
"再让我听说你偷奸耍滑。"
"直接扣三天口粮。"
"第二次关地窖禁闭。"
"城墙底下那个老地窖。"
"又黑又潮还有老鼠。"
"你要不要去试试?"
光头缩了缩脖子。
乖乖回去搬石头了。
围观的人偷偷竖大拇指。
韩铁咂着嘴。
"城主你这招绝了。"
"不跟你扯皮。"
"让你自己选。"
"选完了后果自己担。"
"这就叫管理。"
"管的是什么?"
林枫拍拍手上的土。
"管的是人心里的算盘。"
"人性就是趋利避害。"
"你让偷懒的代价比干活大。"
他自然就不偷懒了。
比讲一百遍道理都管用。
"这叫啥道理?"
韩铁还是没太懂。
"这叫激励相容。"
"啥是激励相容?"
"就是把你想让他干的事。"
"变成他自己想干的事。"
韩铁琢磨了半天。
"城主。"
"你这些词我都听不懂。"
"但我认一个理。"
"你是真为大家好。"
"不是嘴上说说那种。"
第五天。
探察营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城东三里外。
发现一条废弃古河道。
河床已经干了。
但周鹤年蹲下去看了。
挖开表层浮土。
底下两尺就是湿泥。
深挖能出水。
如果能把水引进城。
庄稼就能种了。
林枫跟着去看现场。
河道蜿蜒穿过一片平地。
两岸全是待垦的荒田。
但中段有处山体滑坡。
乱石堆堵死了河道。
他沿着河道走了一趟。
眼睛越来越亮。
这不是普通河沟。
是条古代灌溉渠。
渠壁上残留着砖砌痕迹。
说明以前通水灌溉过。
后来山体塌方才堵死。
疏通成本很低。
"这是今年碰到的最好运气。"
"周老你算一下。"
"沿渠两边能开多少亩田?"
周鹤年在地上划拉了一阵。
"按这渠的长度。"
"两边能开的田。"
"不下于七十亩。"
"种麦子四个月收。"
"一亩保守收两石。"
"七十亩就是一百四十石。"
"够全城多吃三个月。"
林枫狠狠击掌。
"干!"
"韩铁调三十个人过来。"
"专门抢修水渠。"
"一个月内必须通水。"
韩铁有点犹豫。
"那城墙的活……"
"城墙急还是一百四十石粮急?"
韩铁想了想。
"粮食急。"
"因为饿死比城墙破来得更快。"
"对。"
"这就叫优先级排序。"
"活要分轻重缓急。"
"先吃饱。"
"在修墙。"
"饿着肚子修出来的墙。"
"一阵风都能吹倒。"
韩铁点了点头。
"行。"
"说干就干。"
"明天开始抢水渠。"
入夜。
林枫坐在城墙上啃粗饼。
饼硬得硌牙。
但总比没有强。
苏婆婆端了碗热水上来。
"城主喝口水。"
"饼太干了。"
林枫接过来道了谢。
"苏婆婆。"
"这几天大家伙。"
"对配给制有什么说的?"
苏婆婆叹了口气。
"有骂的。"
"说你抢他们粮。"
"刘二就是领头骂的。"
"不过他后来不骂了。"
"为啥?"
"他儿子昨天发烧。"
"我多给了半碗粥。"
"他就哭了。"
"说他这辈子没遇到。"
"肯替他儿子着想的城主。"
林枫没说话。
苏婆婆坐了一会儿。
"城主。"
"老婆子活了六十年。"
"见过来抢粮的官。"
"也见过只管收税的官。"
"头一回见你这样的。"
"把粮全收上去。"
"又按人头发下来。"
"账还贴在墙上。"
"刚开始是有人骂。"
"可这两天下地回来。"
"看见炊烟比以前多了。"
"就不骂了。"
"为啥炊烟多了?"
"以前各吃各的。"
"不敢生火怕别人来蹭。"
"现在一块儿吃大锅。"
"反倒敢多点把火了。"
林枫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集中生产。
规模效应。
单户做饭浪费柴火。
大锅饭反而省柴又省粮。
大锅饭三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
他忍不住苦笑。
上辈子甲方让他去村里调研。
搞什么"乡村振兴规划"。
结果他自己先穿到了。
这么一个真需要"振兴"的地方。
韩铁提壶水坐过来。
"城主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说的那些话。"
"安排的那些事。"
"我活了三十年。"
"听都没听过。"
"你不是普通行商。"
林枫咬了口饼。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有多远?"
"远到没法跟你描述。"
韩铁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回去吗?"
林枫抬头看了看天。
这个世界的夜空。
不止没有星星。
连月亮的位置都不对。
"回不去了。"
"所以我打算。"
"把这儿变成我的家。"
"好。"
"那我跟你说实话。"
"我带过佣兵团。"
"见识过不少领主。"
"从来没有一个人。"
"上任第一天。"
"拿着笔在墙上画表的。"
韩铁站起来拍拍屁股。
"行。"
"那我跟你干到底。"
"你别嫌我笨就行。"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
"今天挖水渠的时候。"
"在河道底下挖到个东西。"
"啥东西?"
"说不清。"
"一块青石板。"
"埋在淤泥里。"
"上头刻满了东西。"
"像是字又不是字。"
"让周老看了。"
"周老说他也不认识。"
"说比七大城的历史都老。"
林枫的眉毛挑了一下。
"石板现在在哪?"
"搬到粮仓去了。"
"明天带你看。"
韩铁走了。
林枫望着他的背影。
心里却翻腾起来。
青石板。
埋在古渠淤泥沙底下。
刻着比七大城还古老的符号。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座被所有人遗忘的破城。
底下到底藏了什么?
夜深了。
他忍不住去了粮仓。
昏黄油灯下。
一块三尺长青石板。
斜靠在墙角。
约莫一尺半宽。
石板表面刻满了。
蜿蜒曲折的纹路。
不是文字。
是图。
一张极其精细的地图。
标注着山川河流走势。
还有一座城池的方位。
林枫凑近了。
眼睛越睁越大。
因为地图上标注的那座城。
三面环水一面靠山。
城墙形状是半月形。
城底下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螺旋状排列。
像是某种特殊阵法。
而这座城的地形。
跟临渊城。
一模一样。
他猛地直起身。
破城墙。
三百居民。
半年存粮。
两座敌城。
三个月魔兽潮。
但这座城底下——
藏着一个古老的阵。
林枫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激动。
如果那真的是个阵。
如果还能启动。
那三个月后的魔兽潮。
就多了一张底牌。
他必须弄清楚。
这张地图。
那座阵。
到底是干什么的。
可就在这个念头刚落下。
油灯的火焰突然晃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
在石板底下。
轻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