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工程干到第九天。
出了个意外。
不是坏事。
挖到了旧渠的砖砌暗涵。
暗涵埋在淤沙下三百年。
居然还没塌。
精工细作。
严丝合缝。
林枫蹲在坑边看了好一阵。
"这些砖的烧制水平。"
"比青石城的城墙砖还好。"
周鹤年也感慨。
"临渊城在三百年前。"
"是北方七城第一重镇。"
"后来魔兽潮冲垮了外墙。"
"人就渐渐散了。"
"这些旧渠。"
"都是那时候修的。"
林枫点了点头。
看来这座城。
底子比表面上厚得多。
他对韩铁说。
"清理暗涵淤泥的时候。"
"别用铁镐。"
"用木铲。"
"旧砖能保多少保多少。"
"这比我们自己烧的。"
"还要结实。"
韩铁答应着去办了。
第十二天。
水渠全线贯通。
林枫站在渠首。
看着第一股清水。
沿着旧砖渠汩汩流下来。
水流不大。
但稳定绵长。
顺着渠沟一直流到城门口。
周鹤年蹲下掬了一把。
尝了一口。
"甜的。"
"比井水还好。"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直接把脑袋伸到渠里。
咕咚咕咚喝了个饱。
水渠旁边的荒地。
当天就开始平整。
周鹤年带人丈量。
整整七十三亩。
林枫在图纸上画了田字格。
"每户分两亩。"
"种的东西统一安排。"
"麦子占六成。"
"蔬菜占两成。"
"豆类占两成。"
"这叫轮作。"
"不能光种一样。"
"土地肥力要养。"
几个老农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叫张德福的开了口。
"城主。"
"俺们种了一辈子地。"
"从来没听说过。"
"肥力还能养的。"
"不都是越种越薄吗?"
林枫笑了笑。
"那是因为你们。"
"只种不养。"
"大豆根能固氮。"
"种过后土地变肥。"
"麦子地隔年种豆子。"
"产量能提两成。"
"不信明年看。"
张德福将信将疑。
但既然城主说了。
那就试呗。
反正也不会更差。
水渠通水的消息传出去。
第五天就有了新变化。
几个流民从东边过来。
三男两女。
还有俩孩子。
说是东边的村子被魔兽毁了。
逃了十几天才找到这里。
为首的中年男人叫陈老实。
跪在地上求收留。
"大人。"
"给口饭吃就行。"
"我们什么活都肯干。"
林枫让他们先去登记。
腾了两间空房安置。
陈老实是铁匠。
他媳妇会缝补。
小舅子是个半大小子。
正合适搬石头。
"来得好。"
林枫跟韩铁说。
"咱们正缺铁匠。"
"铁器一直不够用。"
"他去支个打铁炉子。"
"修城墙的效率能翻一倍。"
韩铁挠头。
"城主你这样收人。"
"粮不够怎么办?"
"粮是死的。"
"人是活的。"
"多一个铁匠。"
"能修出多少工具?"
"工具多了。"
"收成就能上来。"
"一进一出。"
"不是赔本的买卖。"
这叫人口承载力弹性。
当然他没说最后那句。
说了韩铁也听不懂。
又过了几天。
一个行商赶着驴车从南边来。
车上拉了布匹、盐巴和陶器。
林枫亲自接待。
请他在广场边临时棚里歇下。
行商叫马老三。
一脸精明相。
"城主大人。"
"小老儿听说临渊城换新主了。"
"特地绕道过来瞧瞧。"
"有什么需要买的东西吗?"
林枫笑了。
"我没什么买的。"
"但你有。"
"我有什么要买的?"
"一个摊位。"
"啥?"
马老三没听懂。
"你在临渊城摆摊。"
"我不收你税。"
"但有个条件。"
"一个月来一次。"
"每次带固定数量货。"
"价格不许乱涨。"
"尤其是盐。"
"按你说的这个价。"
他在纸上写了个数。
马老三看了看。
"这个价。"
"比青石城贵了一文。"
"但我铁山城有熟人。"
"他们那边盐便宜。"
"你从铁山城进货。"
"在临渊城卖。"
"赚差价。"
"我不抽成。"
"遇到危险全程保护你。"
"划算吗?"
马老三眼珠转了转。
"青石城收一成税。"
"你真不收?"
"不收。"
"但你得守我几条规矩。"
"一不许短斤缺两。"
"二不许囤货抬价。"
"三,你的人住城里。"
"住宿我收一点费用。"
"用粮食或者盐抵。"
马老三琢磨了一会儿。
"城主你这是要。"
"把我拴在你这儿。"
"对。"
"你赚差价。"
"我赚稳定。"
"临渊城的盐价稳了。"
"百姓就不用跑三天路。"
"去别的城买盐。"
"你呢。"
"多了一条固定商路。"
"不用到处跑。"
"双赢。"
马老三拍了拍大腿。
"成交。"
"我明天就去铁山城拉盐。"
第二个礼拜天。
林枫在城门口划了块地。
搭了三排木棚。
中间留空。
建了个临时集市。
棚子不要钱白送。
条件是每天开集两时辰。
卖什么自己定。
苏婆婆带后勤营挪出来。
支了个粥棚。
一碗粥换两把柴火。
陈老实新支的打铁炉子。
也搬到了集市边上。
修理农具。
打造简单铁器。
头一天开集。
全城人都跑来看热闹。
虽然卖的都是些破烂货。
有人想用鸡蛋换盐。
有人拿麻绳换菜刀。
更多的是来看热闹。
但集上有说有笑。
比之前死气沉沉的模样。
完全不一样了。
韩铁在远处瞧着。
眼眶有点发红。
"城主。"
"我在这城活了十二年。"
"头一回看见。"
"大家不时低着头走在街上。"
林枫看着炊烟从各角落升起。
点了点头。
一座城有没有在活。
看炊烟就知道。
之前全城只在两处生火。
苏婆婆的伙房。
和几户自己有存粮的。
现在。
炊烟从十来处升起来。
这就对了。
但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三个月不是终点。
是起点。
韩铁忽然说。
"城主。"
"等城墙修好了。"
"水渠都通上。"
"集市也开了。"
"咱们能不能。"
"给自己放一天假?"
"不行。"
韩铁愣了一下。
林枫拍了拍他肩膀。
"三个月后。"
"如果大家都还活着。"
"我给你们放三天假。"
"全城一起过个节。"
韩铁咧嘴笑了。
"说定了。"
第七天。
探查营带回来一份情报。
让林枫的眉头又皱起来。
青石城方向。
有一队骑兵出了城。
三十余人。
带了刀。
方向是往南。
不是往临渊城的方向。
但是往临渊城到铁山城的。
那条官道。
周鹤年分析。
"城主。"
"这队人八成是去封路的。"
"封什么路?"
"咱们到铁山城的商道。"
"马老三刚回去拉货。"
"必经的就是那条路。"
"青石城是想掐断。"
"咱们跟铁山城的联系。"
"让咱们买不到盐。"
"也买不到铁器。"
林枫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
青石城。
赵元敬。
他这是软刀子割肉。
不派兵攻城。
就掐商路。
让你慢慢窒息。
"好手段。"
"但赵元敬忽略了一件事。"
"临渊城以前不是没有商路。"
"是没有人管商路。"
"现在有人管了。"
他叫过韩铁。
"带五个猎人。"
"抄近道去接马老三。"
"碰到青石城的人。"
"不要硬碰。"
"就说。"
"马老三是我临渊城的客人。"
"谁动他。"
"就是对我林枫宣战。"
"但咱们现在就这点人。"
"宣战真打得过?"
"打不过。"
"但赵元敬不知道咱们虚实。"
"他现在还不敢正面动。"
"为啥?"
"因为距离魔兽潮。"
"只剩七十天。"
"他如果现在抽出兵力打我。"
"魔兽潮来的时候。"
"他自己的城也守不住。"
"所以他现在只敢搞小动作。"
"试探我的底线。"
"我真要硬起来。"
"他反而缩了。"
韩铁听完没全懂。
但他信林枫。
"行。"
"天亮就出发。"
韩铁走后。
林枫又把周鹤年叫来。
"周老。"
"咱们需要弄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套完整的防御规划图。"
"包括城墙修补方案。"
"护城河重新引水方案。"
"城墙内侧加强方案。"
"瞭望塔和投石台选址。"
"以及全城紧急撤退路线。"
周鹤年愣了半天。
"城主。"
"你这是把临渊城。"
"当什么来做的?"
林枫头也不抬。
"当一个系统工程。"
"我说的这些东西。"
"全是城市规划里的标准模块。"
"城墙和护城河。"
"叫边界防御系统。"
"瞭望塔和投石台。"
"叫监测响应系统。"
"撤退路线。"
"叫应急疏散系统。"
"三者结合起来。"
"才叫完整的防御规划。"
"以前为啥守不住?"
"因为只修了墙。"
"眼睛是瞎的。"
"拳头是软的。"
周鹤年听着。
他七十三岁了。
但这是他这辈子。
头一回听人说。
守城不是靠一面墙。
是靠一整套系统。
"城主。"
"你说的这些。"
"需要多少钱?"
"不需要钱。"
"需要人。"
"需要脑子。"
林枫把头埋在图纸上。
这是第六天。
他已经画废了二十几张纸。
不是纸不够。
是这个世界的书写材料。
就两种。
竹简或草纸。
竹简太笨重。
草纸一沾墨就洇。
后来他干脆用木炭条。
在刨平的木板上画。
画完了擦。
擦完了再画。
三天后。
第一版防御规划草图。
画完了。
林枫把韩铁、周鹤年、苏婆婆。
叫到一起。
指着草图。
"这是最终方案。"
"城墙修补分三阶段。"
"第一阶段补豁口。"
"十天内完成。"
"第二阶段加厚。"
"内侧垒土加高。"
"第三阶段。"
"在墙上隔三十丈。"
"建一个投石平台。"
韩铁问。
"投石平台是啥?"
"放投石机的。"
"投石机呢?"
"还没造。"
"但位置要先留出来。"
周鹤年指着图上另一处。
"这护城河的水。"
"从哪引?"
"重新修的水渠。"
"分一支出来。"
"沿城墙外侧环城一圈。"
"入城时走暗渠。"
"出城时走明渠进护城河。"
"这叫给排水一体化。"
苏婆婆指着图上一条线。
"这条线是什么?"
"是紧急撤退路线。"
"万一城墙守不住了。"
"老人小孩妇女。"
"从城市后方撤离。"
"沿山谷往东走。"
"东边三十里有个废弃寨子。"
"探查营已经去确认过了。"
"可以作为临时据点。"
三个人看完。
沉默了好一阵。
韩铁最先开口。
"城主。"
"你到底干过什么?"
"打仗?修城?屯田?"
"这不像一个行商能画出来的。"
"我是个画图的。"
"专门画这种图。"
"画了整整五年。"
"画过多少?"
"数不清。"
"画过的城。"
"比你们一辈子去过的都多。"
那天晚上。
林枫又独自去了粮仓。
那块青石板还在原处。
油灯下。
上面的图形依然清晰。
他在木板上一笔一笔临摹。
把所有符号和线条。
全部复制下来。
足足花了三个时辰。
临摹完他把两份图对照。
一站在石板上。
一张在木板上。
越看越心惊。
石板上标注的城。
不止是临渊城的位置。
城下螺旋状符号。
对应的是某种能量通道。
按照图谱里的方位。
这种能量通道的起点。
就在旧城墙东侧。
一座早已废弃的地窖里。
而那个位置。
正好是林枫在防御图上。
标注的一个投石台选址。
他放下木炭条。
手心全是汗。
如果那不是投石台。
而是一个阵法的阵眼。
如果他能启动。
这个被埋没了三百年的阵。
那三个月后的魔兽潮。
就不仅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
而是"杀不杀得干净"的问题。
夜很深了。
林枫推开粮仓的门。
正要回自己屋子。
忽然听见城墙方向。
传来韩铁的声音。
"城主——"
"你快过来看——"
韩铁的声音。
不是平时的粗犷。
而是发着抖的。
林枫拔腿跑过去。
城墙上。
韩铁站在那里。
手里举着火把。
指向城墙外侧。
林枫顺着火光望出去。
然后他整个人。
像被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城墙外的荒地上。
月光照着一道巨大的兽爪印。
每一根爪痕。
都有成年人的腿那么粗。
爪印还是新的。
新鲜到泥土翻起的边缘。
还在渗着水分。
而这道爪印的方向。
是从魔兽山脉走来。
绕着临渊城外不到三里。
又调头回去了。
"是侦查。"
林枫说出这两个字。
声音涩得像砂纸。
"魔兽潮的侦察兵。"
"以前从来没有过。"
周鹤年赶到。
看了一眼也白了脸。
"三个月。"
"老城主留下的话是三个月。"
"但如果是高等魔兽提前侦查。"
那说明……
他没敢往下说。
但林枫替他说了。
"说明魔兽潮。"
"不是三个月以后。"
"而是已经在路上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夜风从豁口灌进来。
把火把吹得啪嗒啪嗒响。
远处魔兽山脉的黑影。
像一口正在张开的棺材。
林枫攥紧了拳头。
时间表。
得全部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