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城墙上望哨的连滚带爬跑下来。
"城主——"
"青石城来人了——"
林枫正在啃昨天剩的粗饼。
一口没咽下去。
"几个人?"
"十二个。"
"全骑马。"
"披甲。"
"领头的是个管事的。"
"自称青石城主簿。"
"叫孙延寿。"
林枫放下饼喝了口水。
"韩铁。"
"在。"
"把所有猎人调到城门口。"
"弓上弦。"
"但箭别对着人。"
"腰挺直了站在那儿。"
"苏婆婆。"
"您带着后勤营。"
"在集市上生火。"
"多生几个灶。"
"烧水就行。"
"让炊烟多起来。"
"周老。"
"您搬张桌子到广场。"
"把石板地图搁上。"
"再把我那些画废的图纸。"
"全摊开。"
"摆得越乱越好。"
三个人都没太明白。
周鹤年先开了口。
"城主你这是……"
"布空城计。"
"什么计?"
"让青石城觉得。"
"咱们不是三百人。"
"是三千人。"
"而且正在大搞建设。"
"他们摸不透底。"
"就不敢轻举妄动。"
韩铁迟疑了一下。
"可是咱们确实就这点人。"
"纸包不住火。"
"不用包住火。"
"让他看不清火多大就够了。"
"兵法上的虚虚实实。"
"重点不在虚。"
"在让对手没法判断。"
一个时辰后。
孙延寿的马队进了城门。
孙延寿四十出头。
山羊胡。
三角眼。
骑在一匹黑马上。
居高临下扫了一眼。
城门口站着十二个猎人。
个个挺直腰板。
背弓挂箭。
但没一个人上前迎接。
孙延寿身边的手下低声说。
"孙大人。"
"不是说临渊城只剩三百人?"
"看这架势不像。"
孙延寿没接话。
他翻身下马。
朝城门口一拱手。
"青石城城主府主簿孙延寿。"
"奉我家城主赵元敬之命。"
"前来拜贺临渊城新城主。"
韩铁抱着膀子靠着城墙。
"拜贺就拜贺。"
"带十二个披甲的干啥?"
"抬贺礼也太多了点。"
孙延寿面不改色。
"山路难行。"
"带几个护卫以防万一。"
"请城主出来说话。"
"城主在忙。"
"啥时候有空?"
"等着。"
韩铁转身走了。
把孙延寿一行人晾在门口。
孙延寿的脸抽了一下。
他当过十二年的城主府主簿。
在大城接洽过不少使者。
头一回在破城门口。
被人晾着。
手下凑过来。
"大人这什么态度?"
"不急。"
"我倒要看看。"
"这个新来的城主。"
"能装多久。"
足足等了两炷香。
韩铁才晃晃悠悠回来。
"城主有空了。"
"跟我走。"
孙延寿跟着他穿过主街。
越走心里越嘀咕。
街上干干净净。
碎砖烂瓦清到了一边。
几处房顶上有新草的痕迹。
路上的人不多。
但个个脚步匆匆。
手里都拿着东西。
有人扛着木头。
有人提着瓦罐。
没一个闲人。
而且没人朝他们多看。
孙延寿做了多年接待。
一眼就能看出。
一个地方的秩序好不好。
临渊城现在的秩序。
不像一座即将灭亡的破城。
倒像一座正在赶工期的作坊。
他被领到广场上。
广场边集市正开着。
七八家棚子。
卖盐的、卖布的。
换鸡蛋的、修农具的。
买主和卖主在讨价还价。
旁边一个大木棚里。
后勤营的妇孺正在编麻绳。
几十只手上下翻飞。
孙延寿的眼皮跳了跳。
"这城里人不少啊。"
韩铁头也不回。
"还好吧。"
"能干活的也就一两千。"
一两千。
孙延寿心里记下了。
又走了一段。
到了林枫的议事棚。
棚子四面通风。
一张大木桌上。
摊满了各种图纸和地图。
桌子正中间。
就是那块青石板。
石板上的纹路在日光下。
泛着幽暗的光。
周鹤年坐在桌边。
拿着尺子在量什么。
林枫从桌后站起来。
他穿了一身粗布衣服。
袖子卷过胳膊肘。
手上全是炭粉。
脸上还有一道黑印。
"孙主簿远道而来。"
"坐。"
"招待不周。"
"水都没有。"
"因为咱们还在施工。"
孙延寿拱了拱手。
"林城主年纪轻轻。"
"一上任就大搞建设。"
"佩服。"
"哪里哪里。"
"不搞建设吃什么。"
"总不能把三百——"
林枫顿了一下。
"——把三千张嘴。"
"全交给老天爷养活。"
孙延寿的眼睛。
很快地眯了一下。
两人坐定。
孙延寿先开了口。
"林城主。"
"我家赵城主听闻临渊城。"
"换了新主。"
"特遣我来道贺。"
"顺便问问。"
"这临渊城以东两百亩荒地。"
"能不能租给青石城耕种。"
"税按三七分。"
"青石城七,临渊城三。"
"林城主意下如何?"
林枫没急着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木炭条。
在木板上划了条线。
"东边两百亩荒地。"
"孙主簿说的。"
"是卧虎坡以南那片?"
"正是。"
"那片地呢。"
"地形图上看。"
"在临渊城地界之外。"
"但其实离青石城只有三十里。"
"比离我们更近。"
"赵城主要种就种。"
"何必来问我?"
孙延寿笑了。
"规矩不能乱。"
"地界上的事。"
"还是要先问过临渊城。"
林枫也笑了。
但孙延寿发现。
这个年轻人的笑。
不带半点温度。
"孙主簿。"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青石城西南角。"
"有三千亩熟田。"
"水渠贯通。"
"年产粮食过千石。"
"你们不缺这二百亩荒地。"
"你们缺的是。"
"一个能自由进出临渊城的借口。"
"租了地,就得派人来守。"
"守地就得扎营。"
"扎营就得驻兵。"
"驻兵了。"
"临渊城就成了你们的后院。"
"是不是这个道理?"
孙延寿的笑容。
一点一点从脸上消失了。
棚子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
集市上的讨价还价声。
"林城主说笑了。"
"青石城绝无此意。"
"没这个意思最好。"
"但我得把话说清楚。"
"临渊城的城门。"
"对内是开着的。"
"对外也是开着的。"
"但城门里面的规矩。"
"由我定。"
"谁来租地、借道、歇脚。"
"全凭我这支笔。"
他的手在木板上点了点。
"我画半条线就是城墙。"
"这一条线就是护城河。"
"画个圈就是集市。"
"画个叉就是禁地。"
"赵城主如果愿意守我的规矩。"
"这二百亩地免费给你种。"
"如果不按规矩来——"
林枫放下木炭条。
"我可以让他。"
"连一棵草都运不出去。"
孙延寿的手指。
在袖子里握紧了。
他见过很多种谈判方式。
有威逼的。
有利诱的。
有示弱的。
有逞强的。
但头一回见。
用画图来谈判的。
这人不是在说服你。
这人是在划地盘。
"林城主的意思。"
"我明白了。"
"我会原话转告赵城主。"
"不过——"
孙延寿站起来。
"我有个私人建议。"
"请讲。"
"林城主这些手段。"
"在内政上固然高明。"
"但临渊城毕竟。"
"只有这点本钱。"
"您也不可能。"
"靠这几张图纸。"
"挡住千军万马。"
"魔兽潮来的那天。"
"说不定还得和青石城。"
"并肩作战。"
"关系闹僵了。"
"对谁都不好。"
"您说是不是?"
林枫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抬头看着孙延寿。
"孙主簿。"
"您说的千军万马。"
"是指青石城的。"
"还是魔兽的?"
孙延寿脸色一白。
这小子。
装傻还是真听不懂?
"当然是魔兽。"
"那就好。"
"我还以为孙主簿。"
"在替赵城主下战书呢。"
"至于并肩作战——"
林枫拿起木炭条。
在木板上随意画了个圈。
"您是搞行政的。"
"应该懂规矩。"
"并肩作战的前提。"
"是我看得见你的兵力。"
"而且你的兵力不打算背刺我。"
"这个前提。"
"赵城主给得了吗?"
孙延寿不说话了。
没有人说话。
最后孙延寿拱了拱手。
"告辞。"
林枫做了个请的手势。
"韩铁送客。"
"孙主簿慢走。"
"记得替我给赵城主带句话。"
"临渊城不抢别人的。"
"但别人也别想抢临渊城的。"
"这个。"
"不是商量。"
"是通知。"
孙延寿上马的时候。
手都是抖的。
不是吓的。
是气的。
马队出了城门。
一路狂奔十几里。
确认没有人跟踪。
孙延寿才勒住马。
一个手下问。
"大人咱们这次探到底了吗?"
孙延寿沉默了很久。
"没探到底。"
"但至少知道了几件事。"
"第一,这个林枫。"
"不是普通行商。"
"第二,临渊城正在武装。"
"猎人全员披弓。"
"第三,城里有集市。"
"有商铺有铁匠。"
"有后勤作坊。"
"绝对不是我们情报里说的。"
"只剩三百个等死的灾民。"
"可咱们明明前哨探过——"
"前哨探的是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的一群灾民。"
"不可能自己变出集市。"
"和十几个披弓的猎人。"
"除非有人帮他们。"
"谁?"
"不确定。"
"铁山城?还是更远的城?"
孙延寿咬牙。
"回去。"
"马上禀报赵城主。"
"临渊城的情况。"
"跟情报完全对不上。"
"这个林枫。"
"深藏不露。"
而在临渊城这边。
孙延寿的马队一离开。
林枫立刻变了脸色。
"韩铁。"
"快。"
"把所有猎人撤回来。"
"弓弦全卸下。"
"别费箭了。"
"集市上生火的灶。"
"留一个做饭就行。"
"其他全灭。"
"石板搬回粮仓。"
"图纸收好。"
"所有人恢复正常。"
"两炷香时间。"
韩铁一边跑一边问。
"城主你刚才不是挺横的吗?"
"怎么人一走就……"
"横是演给孙延寿看的。"
"我跟你说实话。"
"咱们现在这状态。"
"真打起来。"
"一盏茶都撑不住。"
"刚才我后背全是汗。"
韩铁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大笑。
"城主你演得也太真了。"
"连我都信了。"
"要的就是你信。"
"你自己人都信了。"
"外面的人才不会怀疑。"
周鹤年走过来。
"城主。"
"孙延寿回去会怎么报?"
"他会说临渊城深藏不露。"
"建议赵元敬不要轻举妄动。"
"但赵元敬不会全信。"
"他会再试探一次。"
"下一次就不是派使者了。"
"那派什么?"
"派兵。"
"什么时候?"
"不会太久。"
"我估计。"
"就在下次魔兽侦察兵出现以后。"
"赵元敬会趁我们防守魔兽时。"
"从身后捅一刀。"
周鹤年脸色发白。
"那怎么办?"
"两条路。"
"第一条,在魔兽来之前。"
"筑好城墙。"
"第二条——"
林枫的声音压低了。
"启动石板底下那个阵。"
周鹤年的呼吸滞了一下。
"你确定那个阵。"
"真的存在?"
"不确定。"
"但我在图纸上找到了线索。"
"石板图上标的阵法位置。"
"对应的是城墙东侧旧地窖。"
"今天一早我让人去挖过了。"
"地窖底下两尺。"
"挖出了一块黑石。"
"质地和石板一模一样。"
"表面刻着。"
"启动咒文。"
"但咒文断了半段。"
"缺的那半段在哪儿?"
"不知道。"
"但如果能找到。"
"补全。"
"就能启动。"
"然后呢?"
"然后——"
林枫看着远处魔兽山脉。
"这面城墙。"
"就不是用来守的了。"
"是用来杀的了。"
周鹤年沉默了半晌。
然后说了一句。
"城主。"
"老夫活了七十三年。"
"从来没像今天这样。"
"觉得我们也许。"
"真的能活下去。"
入夜。
林枫又站在城墙上。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韩铁在左边。
周鹤年在右边。
苏婆婆坐在后边补衣服。
城墙底下。
已经多了八个新灶的烟火。
集市棚子收了。
但明天还会开。
水渠的水还在流。
流进新翻的七十三亩地里。
地里撒了种子。
韩铁问。
"城主。"
"下次魔兽来侦查。"
"咱们还怕吗?"
"怕。"
"但怕不能解决问题。"
"要解决问题。"
"得靠图纸。"
"靠砖石。"
"靠这三百个人。"
"还有地底下。"
"那个断了的咒文。"
林枫的话音刚落。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
悠长而低沉的兽吼。
比之前任何一次。
都更近。
更清晰。
韩铁的手已经搭上弓。
"多近?"
林枫侧耳听了一会儿。
脸色变了。
"二十里。"
"可能不到二十里。"
"而且不是一只。"
"是至少三只。"
"一起在吼。"
这是侦察部队。
在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