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兽吼过后整整两天。
全城没人睡过一个囫囵觉。
林枫把所有人编成三班。
每班四个时辰轮番值守。
韩铁带猎人夜夜守在城头。
弓弦不敢松。
火把不敢灭。
但魔兽没来。
林枫更不安了。
没来不是好消息。
说明它们在有计划集结。
而不只是路过。
第三天傍晚。
探查营少年跑回来。
"城主——"
"青石城派了二十个人。"
"趁天黑想翻墙。"
"没披甲,带着绳索和抓钩。"
林枫放下手中笔。
"韩铁。"
"在。"
"放他们进来。"
"然后关门打。"
韩铁张了张嘴。
"你不怕他们放火?"
"赵元敬还不敢明着来。"
"不敢明着来就是怕损失。"
"让他疼一次。"
"疼到再不敢玩阴的。"
夜色降临。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
二十个黑影贴着城墙根。
摸到东边最大的豁口。
两人先翻了进去。
确认没人后朝外打手势。
剩下十八个鱼贯而入。
刚落地。
四面亮起火把。
韩铁带猎人弓拉满。
"动一下就射箭。"
领头的喊误会。
林枫走出来。
"赵城主派你们。"
"是探路还是试探底线?"
领头人哑了。
"回去告诉赵元敬。"
"下次光明正大走城门。"
"再翻一次墙。"
"脑袋挂在城门口。"
他把匕首丢到领头脚下。
"带回去给赵城主看看。"
二十人被押出城门。
灰溜溜消失在夜色里。
韩铁问真就这么放了?
"杀一个他就有了出兵借口。"
"打二十个耳光。"
"比杀一个好使。"
"杀是激化矛盾。"
"打耳光是侮辱。"
"赵元敬还摸不透底。"
"孙延寿回去报的是上千人。"
"还有集市有铁匠。"
"马老三从铁山城拉来的盐。"
"刚送到。"
"这些全是他眼睛。"
"让他觉得咱们背后有人。"
"所以今晚这二十个。"
"是最后一批试探。"
"明天开始。"
韩铁接上。
"明天他要动真格的了。"
"对。"
"但明天。"
"魔兽会先来。"
"你怎么知道?"
"兽吼停了。"
周鹤年声音发抖。
"不吼了。"
"说明已经动身了。"
第七天凌晨。
值守猎人疯一样喊。
"兽——来了——"
钟声响彻全城。
苏婆婆在伙房里手一抖。
碗摔碎在地上。
周鹤年手里的笔啪嗒掉了。
墨汁洇透了半张图纸。
林枫光脚跑到城墙上。
远处地平线上尘土漫天。
十几道影子在奔跑。
他飞快数了数。
至少十五只。
体型都不大。
最大牛犊大小。
"是侦察狼。"
周鹤年声音颤抖。
"魔兽潮先头部队。"
"往年最多五只。"
"这次十五只。"
"规模前所未有。"
林枫回头看了一眼。
豁口还没完全补好。
投石台还没建。
护城河还是干的。
麦田刚刚冒芽。
"韩铁——所有人上墙——"
"弓手在前长矛在后。"
"老人小孩撤进地窖。"
"今天不是守城。"
"是摸底。"
"不是拼命。"
"今天我们不当英雄。"
"我们当侦察兵。"
"把敌人看透了再杀。"
"韩铁你记住。"
"给我留一口气。"
"回头画图还用得着你。"
韩铁咧嘴一笑。
侦察狼越来越近。
不是普通狼。
背上长着倒刺。
嘴角长一倍。
涎水从齿缝滴下来。
落在草上。
草直接枯了。
"有毒——别让近身——"
第一只狼扑向最大豁口。
韩铁一箭射中肩胛。
没穿透。
兽皮太厚了。
韩铁骂了一声连放三箭。
第三箭扎进眼窝。
狼嚎叫滚下城墙。
"打眼睛——"
"别的地方射不穿——"
猎人们立刻调整角度。
但这群狼学得很快。
后面的低伏身子。
把要害藏在厚皮下。
速度却不减。
第四只狼冲破箭雨跳上城墙。
一爪子拍翻猎人。
血溅了三尺远。
猎人惨叫着滚到墙垛下。
林枫捡起长矛。
从侧面冲上去。
一矛扎进狼肋缝。
狼尖嚎回头咬来。
韩铁三箭全钉在脖颈痛处。
第三箭穿透。
狼倒下了。
鲜血喷了一地。
溅到林枫脸上。温热。"
林枫手在发抖。
但没松开矛。
"还有几只——"
"七只——"
"能全杀——"
"杀——"
恶战一炷香。
最后一支被韩铁射中后腿。
上去补了三毛了账。
城墙上到处是血。
三个猎人受伤。
一个手臂被咬穿。
苏婆婆在包扎。
林枫蹲在死狼旁。
匕首剖开肚子。
胃里空无一物。
只有黑色带异味的黏液。
"不是来捕食的。"
"是来标记的。"
"胃全是空的。"
"出发前就没进食。"
"为了跑得更快。"
"回去告诉大部队。"
"这里有吃的。"
所有人都白了脸。
韩铁骂了一句。
"他奶奶的。"
"老子打了十年猎。"
"头一回见畜生会用战术。"
十五只狼不算什么。
但接下来呢。
五十只。
一百只。
一万只呢?
"最快什么时候来主力?"
周鹤年算了算。
"短则五天长则十天。"
"而且这次侦查狼十五只。"
"往年最多五只。"
"说明今年魔兽潮。"
"规模更大。"
林枫站起身。
看了看城墙上的血。
又看了看远处魔兽山脉。
"五天。"
"能做很多事。"
韩铁忽然指着地上。
死狼伤口里有东西在发光。
林枫挑开狼背皮。
靠近脊柱嵌着黑石碎片。
质地和石板一模一样。
他把碎片举到眼前。
边缘恰好对上。
石板图上咒文缺的那半段。
而且碎片接触空气后。
开始微微发热。
"被阵法控制的野兽。"
"体内有咒文碎片。"
"碎片能驱动阵法。"
"反过来也能干扰魔兽。"
"如果我们凑齐碎片。"
"是不是能让魔兽。"
"自己打自己?"
韩铁和周鹤年面面相觑。
这想法太疯了。
但林枫不是在开玩笑。
他抱着碎片往粮仓跑。
把碎片对准石板缺口。
严丝合缝。
但只拼上半段咒文。
还差一半。
林枫咬着嘴唇。
周鹤年忽然说。
"老城主死前说过。"
"城东旧地窖里。"
"藏着一面镜子。"
"镜子对着的方向。"
"有他埋的东西。"
"我以为是病糊涂了。"
林枫拔腿就跑。
三人冲进旧地窖。
只剩角落一堆碎石。
林枫翻了半炷香。
手指都磨破了。
摸到冰凉的东西。
拉出来。
是一面铜镜。
背面刻着和石板一样的咒文。
而且是全的。
"石板是地图。"
"镜子才是钥匙。"
他把镜子反过来。
镜面朝下对准石板。
铜镜背面咒文突然发光。
淡蓝色。
幽冷。
像深冬月光。
光沿石板纹路蔓延。
从一个螺旋到下一个。
地窖开始震动。
脚下传来低沉深远的嗡鸣。
像沉睡了三百年的。
庞然大物。
被惊醒了。
"它活了。"
"阵法。"
"真的在底下。"
林枫眼睛里映着蓝色残光。
三百年前。
这座城是北方七城第一重镇。
靠的就是这个阵。
后来阵废了。
城也废了。
但现在。
阵醒了一瞬。
就一瞬。
足够让他确定。
这条路走得通。
震动只持续不到十息。
光灭了。
镜子凉了。
"能量不够。"
"古阵启动需要大量能量。"
"狼尸体里的碎片。"
"每一片含着一点残能。"
"十五只狼十五片。"
"只够让阵法亮一下。"
"但再来一批。"
"就能攒够五分钟。"
"五分钟的阵法。"
"能杀多少——"
他来不及细算。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还剩五天。
他从地窖出来。
广场上三百多人全在等。
有人跪了下去。
有人擦着眼睛。
更多的人安静看着他。
林枫举起铜镜。
"诸位。"
"刚才脚底下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三百年前的阵法。"
"被叫醒了。"
"只亮了一瞬。"
"因为能量不够。"
"但这已经够了。"
"够让我们知道。"
"这条路走得通。"
韩铁跟上来。
"城主下一步怎么打?"
"把死狼碎片全挖出来。"
"嵌进石板下次要全段。"
"然后让马老三。"
"连夜去铁山城放消息。"
"就说临渊城。"
"挖出了上古阵法。"
"传到赵元敬和钱万钧的耳根子里。"
韩铁结巴了一下。
"那不就把底牌亮了?"
"对。"
"赵元敬怕的不是我。"
"也不是三百人。"
"他怕的是未知。"
"我把底牌亮给他看。"
"如果是假的。"
"他应该来打。"
"但他不敢。"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阵法真能启动。"
"他派兵就是送死。"
"赵元敬赌不起。"
第五天清晨。
城墙豁口全部封死。
投石台没来得及建。
但墙头猎人多了三个。
集市还开着。
卖的不是盐和布。
是箭支和绷带。
苏婆婆熬了一整夜。
缝了两百个皮护臂。
粗糙的针脚密密麻麻。
但每一针都扎得结实。
马老三的驴车黎明出发。
车上装着铜镜拓印和石板。
直接去青石城。
林枫临时改了主意。
"先让赵元敬看见。"
"他刚被我打了脸。"
"正憋着一股气想找回场子。"
"现在给他看底牌。"
"他会觉得我是故意挑衅。"
"觉得我有底气才敢这样。"
"然后就不敢动了。"
"那铁山城那边呢?"
"铁山城会等。"
"等青石城先动手。"
"青石城不动。"
"铁山城也不动。"
"所以稳住青石城。"
"就稳住了整个局面。"
马老三走了以后。
林枫把全城人叫到广场。
三百一十七人。
一个没少。
还多了一个。
张寡妇昨晚生了个女儿。
林枫抱着女婴站到台阶上。
"诸位。"
"五天前杀了十五只狼。"
"五天后主力就到。"
"多少只说不准。"
"但一定比十五只多。"
"多到我们没见过。"
"也可能挡不住。"
"但我也告诉你们。"
"城底下挖出了古阵。"
"缺能量。"
"能量从狼身上挖。"
"来多少杀多少。"
"攒够了阵就亮。"
"所以——"
他把女婴抱高了一点。
"你们都要活着。"
"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她。"
"她是临渊城建城以来。"
"第一个在满城炊烟里。"
"出生的孩子。"
"她这辈子。"
"应该见过阵法的光。"
广场上响起轻泣。
韩铁举起了弓。
猎人们。
石匠铁匠。
苏婆婆。
张寡妇。
没人喊口号。
眼睛全看着魔兽山脉。
林枫把孩子交还给张寡妇。
"周老。"
"咒文总共几段?"
"三段。"
"狼碎片拼了半段。"
"启动需要至少两段。"
"再杀够半段。"
"阵法就能启动一会儿。"
"够用吗?"
林枫想了想。
"一小会儿。"
"也是底牌。"
入夜。
林枫坐在城墙上。
木炭条不拿了。
图全画完了。
城墙底下九个豁口全封死。
七十三亩田刚冒青芽。
水渠的水还在流。
铜镜揣在怀里发烫。
只剩一件事。
等。
风里已有清晰的腥臭味。
不是一只兽的味。
是一整个兽群飘来的味。
他想起上辈子。
甲方最后一封邮件。
"林工方案再改。"
"加了风险应对章节。"
"你加个班搞一下。"
他曾以为那叫危机。
现在知道那不是。
真正的危机。
会从地平线上。
铺天盖地压过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韩铁周鹤年苏婆婆。
十几个队长全上来。
"城主不睡?"
"睡不着。"
"我们也睡不着。"
"那就一起等。"
远处。
魔兽山脉轮廓漆黑如墨。
比任何时候都更沉更近。
风里的腥臭味越来越浓。
城墙上的火把被吹得晃动。
第一声兽吼穿透夜空。
不是一只。
是一群。
密密麻麻。
重叠在一起。
万兽齐吼。
声音大到城墙都在震。
墙缝里的灰簌簌落下。
林枫站起来。
手握铜镜。
铜镜背面咒文微微发烫。
像在回应远处的兽吼。
镜子里照出的不是他的脸。
是身后三百一十七个人。
和一座刚从废墟里。
爬起来的城。
三百年来第一次。
城墙上有猎人。
水渠里有活水。
广场上有新生儿。
城墙底下。
有醒过来的阵法。
他握紧镜子。
铜镜背面咒文已经滚烫。
"等天亮。"
"天亮了。"
"就开打。"
"不管来多少。"
"来一个杀一个。"
"来两个杀一双。"
"能量攒够了。"
"就是这座城的阵法。"
"把你们全吞了。"
韩铁站在旁边。
把弓弦又紧了一圈。
箭壶里的箭按长短排好。
每一根箭头都磨过三遍。
"城主。"
"我从来没想过。"
"自己有一天会对魔兽说这种话。"
"但今晚我觉得。"
"也许我们真的能赢。"
远处地平线上。
无数兽瞳在黑暗中点亮。
像满地的磷火。
越来越近。
越来越密。
一步步朝临渊城。
压了过来。
而城墙底下。
石板上的咒文。
还在微微发光。
像在等。
等天亮。
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