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蔓从一阵强烈到令人窒息的心悸中醒来。
心脏被攥紧、喘不上气的感觉太过真实，她忍不住用手紧紧捂住了胸口，大口呼吸。
睁开眼睛的一瞬，她愣住了。
粉色带有跳跳虎图案的窗帘，书桌上拆开的半包薯片以及……带着大屁股的台式机。
电脑屏幕上QQ群的消息滚动得飞快，企鹅图标疯狂闪动，滴滴作响。
陈蔓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习惯性地用食指推眼镜，却一下子戳到了鼻梁上。
她晃了晃脑袋，又揉了一把眼睛，再看四周，环境依旧。
仔细一看眼前的电脑，老式XP系统界面右下角的时间赫然显示着：2013年3月11日。
陈蔓伸手狠狠拧了一把大腿，痛得眼泪流了出来。
没醒，这不是梦。
她回到了十八岁。
屏幕上，「阿蔓的小窝」群消息在不停的滚动。
【爆！九零年代当红女歌手阿蔓竟是200斤大胖子！】
【图片.jpg】
【我去，恐龙妹啊】
【哈哈哈哈天天听她声音还以为是什么仙女，结果就这？就这？】
【坦克快离开这个地球吧！！！】
图片一直被引用，在群里刷屏。
陈蔓盯着那张照片认真的看了一会儿。
层层叠叠的双下巴，圆滚滚的肩膀，三层肉的肚子，握着奶茶的手有五个肉窝。
前世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她给南枝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
结果，这位“好闺蜜”转手就把对话截图发到了网上。
“心疼我家阿蔓，她真的很难过。”
那条动态被转了一千多次，南枝的VV粉丝涨了一万，评论区清一色夸她讲义气、人美心善。
而她陈蔓，花了三年才从深渊里爬出来。
极端减肥，节食、运动、把胃切了三分之一。
现在想想真是蠢到家了，明明管住嘴迈开腿就能解决的事，非要挨一刀。
后来她确实瘦了，学会化妆，学会了不动真心的话术，也学会了怎么让男人心甘情愿地掏钱。
26岁那年全款在魔都市中心买了个小公寓，一个人举着红酒杯对着外滩夜景，拍了张照片，翻遍通讯录发现没有一个能分享的人。
然后就喝多了，再一睁眼，回到了十八岁。
……
陈蔓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嘲讽自己的言语。
前世比这更难听的话她都听过，但重来一次，她愤怒的情绪并不比前世少。
陈蔓把那张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照片右键另存，认认真真地收进一个新建文件夹里。
又把群聊记录从头到尾截了个遍。
辱骂、嘲讽、落井下石的，发言人的ID、头像、QQ号，全部截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小号点进白皑的QQ空间，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两小时前。
“有些人吧，声音是真的好听，见面也是真的惊喜。兄弟们记住了，网恋有风险，奔现需谨慎。”
评论区已经盖了一百多楼，白皑在下面逐条回复：“别问了别问了，哥们儿也是受害者好吧。”“什么照片？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一个受害者。
陈蔓截图，命名：渣男001。
企鹅上南枝的头像跳动着。
“蔓蔓，你还好吗？我看到群里的消息了，你别难过，我永远站在你这边/抱抱”
陈蔓嘴角翘起，露出一个冷笑。
“我永远站在你这边”，是站到她被彻底踩死，还是站到下一次能再吸一波流量为止？
结合前世的记忆，估计两者都是。
这位“好闺蜜”可是借着自己这一波流量东风，从九零年代的小透明歌手一跃成为当红“女明星”。
后来在VV平台推出直播功能后，更是成了人美心善的头部主播，赚的盆满钵满，二十三岁就退休了。
陈蔓没有立刻回消息，起身去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两口，压住心里的愤怒，这才按下语音键。
声音微微发颤：“南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都在骂我……白皑把我拉黑了……我是不是真的那么恶心……”
南枝的消息几乎秒回，带着满满地心疼：“蔓蔓你别哭！千万别往心里去！你唱歌那么好听，五官瘦下来也很好看！你等着，我去帮你说话！”
陈蔓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回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
然后刷新了一下VV动态，特别关注南枝的VV更新了：“心疼得无法呼吸。蔓蔓别怕，南枝永远在。”
陈蔓看了一眼发布时间，距离黑照开始在群里刷屏，正好39分钟。
也就是在她的“崩溃语音”发过去不到三分钟，真是分秒必争。
配图的照片是一个月前在南枝家拍的。
当时南枝说“我们来拍张合照吧”，拍了七八张，挑了最好看的一张发给自己。
现在她发到网上的，是剩下的七张之一。
自己被拍成了双下巴叠三层，脸大如盆，而南枝尖下巴小V脸，笑得岁月静好。
当时南枝是怎么说的来着？
“哎呀，这张拍得不太好看，重拍。这些丑照通通删掉，免得成为黑历史。”
真有你的，南枝。
陈蔓截图保存，放进好闺蜜素材合集文件夹。
给渣男渣女攒素材这件事，不急……
年猪也得养肥了再杀。
眼下最急的是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爸妈房间的穿衣镜前。
自从高一被人暗地里叫“恐龙妹”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照过镜子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五官被肥肉挤得变形，皮肤暗沉，脸上泛着油光，几颗红通通的青春痘顽强地驻扎在上面，下颌线和脖子快要打成一片。
早上刚洗过的头发已经开始出油，毛衣绷在肚子上勒出的三道褶，XXXXL的运动裤穿出了紧身裤的效果。
不像十八岁，像三十八岁。
她从沙发底下翻出落满灰尘的体重秤。
两年没用了居然还有电——大米的质量果然值得信赖。
站上去。
92.15KG。
一百八十四斤。
陈蔓低头看了看肚子上的三道褶，叹了一口气：“减一百斤都有八十四，任重而道远啊。”
起身回房，把桌上的薯片扫进垃圾桶，又顺手把那杯还剩一半的奶茶也扔了进去。
然后她点开VV语音。
阿蔓的账号还挂在九零年代厅的房间麦序里，还有三个人就轮到她唱了，公屏上没有人在认真听歌手唱歌，全是污言秽语。
她用这个账号在VV上唱了两年，粉丝已经有73214人。
这个数据在后来不算什么，但这是2013年，是VV语音平台只能用电脑登录的年代。这个粉丝数足以能看出阿蔓受欢迎的程度。
跳下麦序，她点开账号注销页面，系统弹出提示：注销后所有数据将被清空，不可恢复。
陈蔓没有一丝犹豫，点下了确认。
确定注销？确定。
账户已注销。
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感谢你在VV平台留下的每一个脚印。
做完这一切，陈蔓轻轻吐出一口气。
阿蔓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钮祜禄·蔓。
关掉电脑，陈蔓看了一下书桌，高中知识她早就丢到了爪哇国。
顺手抽出政治课本，随手翻了一页。
前世高中背得死去活来的内容，现在读一遍居然能记住个七七八八。合上书，默背了一小段，虽然磕磕绊绊，但大差不差。
重生还能附赠过目不忘？这售后服务也太好了。
陈蔓信心满满地翻开数学课本。
密密麻麻的公式像天书，每个符号她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某种需要破译的密码。
她沉默了数秒。
……很好，过目不忘是真的，但数学不会也是真的。
这个世界的参差，重生也拉不平。
她翻开台历，郑重地写下：
“找补习班，从初中数学开始补。”
她又翻开台历后面的日期，在6月7日那天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目标：星辰音乐学院声乐系。体重：70kg。渣男渣女：杀。”
写完又觉得太中二，划掉了，改成“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