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蔓是被闹钟吵醒的。
凌晨四点半,窗外一片漆黑。
脑子里还残留着梦的碎片,熟悉的窒息感压在胸口,前世她就常做这种被追着跑的噩梦,明知道是梦,却喊不出,逃不掉。
陈蔓艰难的伸手按掉闹钟,感觉身体像是被焊在了床上。
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不想动”,这具184斤的身体连翻个身都要酝酿一下。
她跟自己的身体对峙了许久,然后想起那张照片。
“起。”
猛地掀开了被子,三月凌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瞬间激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胸口的窒息感立刻被这股冷意冲散。
客厅静悄悄的,陈蔓走到厨房,拉开冰箱。
牛奶、鸡蛋、半包过期的吐司。
她拿出两个鸡蛋放进煮蛋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不知不觉开始发呆。
前世她是怎么过的来着?
踩点到教室,早自习趴桌子上补觉,第三节下课去小卖部买奶油夹心面包和烤肠,晚饭两桶泡面加一根火腿肠……夜宵再点一份炒粉或者炸鸡。
周末窝在家里不出门,登录VV,在九零年代排麦唱歌,唱完歌就和白皑开个上锁的频道聊天。
白皑这个人,她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他喜欢特意压低了声音,说话之前一定要先“咳咳”清一下嗓子,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夹着沟子说话。
“你的声音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好听到可以让人忘记所有烦恼。”
“宝宝,你要是在我身边就好了,我每天唱歌哄你睡觉。”
那是第一个说喜欢她的人。
他说“宝宝我想和你见面”、“胖一点没关系,很可爱”、“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后来想起来,这些话大概率是他从哪本三流言情小说里抄的。
但当时的她信了。
所以星辰音乐学院的院考一考完,便迫不及待的告诉他:“我考完了!感觉还不错,我们大学说不定可以在同一个城市呢!”
他回:“宝宝真厉害,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见面了,为你庆祝一下?”
结果,呵
呸!
……
至于“好闺蜜”南枝。
高一的时候陈蔓还没有那么胖,虽然被爷爷奶奶投喂得有些圆润,配上她精致的五官,也能称得上可爱。
体重暴增是爷爷身体不好,奶奶跟着回乡下照顾之后。
江城一中是省重点,她是爸妈交了三万的择校费才进来的。
同学学习卷生卷死,她的成绩长期稳定在倒数后三,老师觉得她拖了班级的后腿。
没有可以说话的人,父母常年在外做生意,他们爱的体现就是打钱。
于是不缺钱的她用食物来缓解压力,薯片、奶茶、炸鸡、泡面,什么热量高吃什么。
高一结束的时候,她160斤。
高二,170斤。
到了高三,这个数字变成了184。
学校把艺术生单独分了一个班。
南枝是班里唯一一个主动找她说话的人,会在中午叫她一起去食堂吃饭课间一起上厕所,听到别人叫她绰号时说“蔓蔓你五官其实很好看”。
她和南枝一个胖得五官挤成一团,一个虽然不算漂亮,但被衬托得清秀可人。
站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对照组。
……
煮蛋器“叮”的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陈蔓面无表情把吐司丢进垃圾桶里,这些回忆,和这袋过期吐司一样,都不该在她的人生里再占有一席之地。
喝了半杯温水,换上运动鞋,出了门。
路灯昏黄,街上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扫地时沙沙的声响。
陈蔓站在楼下做了几个拉伸动作,然后开始跑,说是跑其实比别人快走还要慢一点。
跑了不到一百米就开始喘。
她调整呼吸,放慢速度,继续跑。
一公里后,陈蔓扶着路边的景观树,喘得像个破风箱。
心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胃在翻涌,想吐。
还好没有吃饭。
她弯着腰,盯着地上的一片落叶,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
92公斤。
那层裹在身上的肉,前世是她的囚笼。
这辈子就当是宝石的外壳吧。
一层一层磨,每磨掉一层,前世的耻辱就剥落一层。
“……再来一圈。”
她松开树干,咬牙继续跑。
回到家,冲完澡,陈蔓坐在书桌前,一边剥鸡蛋一边在电脑上搜索“江城补习班”。
弹出来几十条结果,良莠不齐。
陈蔓一个个看下去,拿笔记了几个地址和电话,准备周末去看看。
做完这些,陈蔓翻开英语单词书。
高考倒计时87天,今天是第一天。
看了一个小时单词,六点四十,陈蔓合上书,换好校服准备出门。
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了南枝的消息。
“蔓蔓,你今天还好吗?”
“昨天的事别想了,你唱歌那么好听,喜欢你的人一定比骂你的人多!”
“其实你瘦下来肯定很好看的,五官底子在那里呢。要不要周末我陪你去看看健身房?我知道一家离学校不远的,好像不贵。”
陈蔓看完三条消息,露出一个冷笑。
前世她就是被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拖下水的。
“蔓蔓,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小蛋糕。”
“饿着对身体不好,我这里有巧克力。”
“减什么肥啊,我们现在正在长身体,我妈妈说高考完了自然会瘦下来的。”
“你那个粉丝白雪皑皑好深情啊,天天在公屏对你表白,好幸福啊。”
“太羡慕你了,蔓蔓,我觉得你可以试试嘛,都18岁了,谈个恋爱又没什么的。”
陈蔓打断回忆,回复:“好啊,那家健身房叫什么?我正好想找私教,一起?”
对面沉默了许久才回:“我也就是路过看到,没记名字。那周末我们一起去找找?”
陈蔓放下手机,没再回复。
她知道,南枝绝不愿意看见任何对照组有变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