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客栈
风声像野兽在窗外嚎叫,卷起的雪粒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齐娜盯着桌上那摊灰烬组成的眼睛符号,浑身发冷。
“你看见了什么?”张起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没走,靠在门框上,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菲灵。她被捆着,在那些...东西中间。”齐娜的声音有点抖,“还有这个符号,我在我的世界里见过,是‘禁忌之地’的标记。”
张起灵走过来,用指尖沾了点灰烬,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
“是骨灰。”他说,“混合了朱砂和硫磺。有人在牌上动了手脚,一旦触发预言的‘关键词’,就会自燃示警。”
“关键词?”
“速离,勿入。”张起灵看着她的眼睛,“那副牌的原主人,不希望你进去。或者说,不希望你死在里头。”
齐娜想起旧货店老头的话——他奶奶的遗物,要等有缘人。这个“有缘人”,恐怕不是随便说说的。
“那窗外的脚印...”
张起灵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灌入,桌上的灰烬被吹散。他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关上窗。
“是新鲜的,但没有人气。”他说,“地缚灵没有实体,留不下脚印。有人用它们做障眼法,脚印是另一拨人留的。”
“另一拨人?”
“盯梢的。”张起灵语气平静,“从杭州就跟着了。火车上,软卧车厢,金丝眼镜。”
齐娜想起来了。上车时,她好像瞥见过那样一个人,文质彬彬,戴着金丝眼镜,在看报纸。当时没在意。
“是三叔的人?”吴邪的声音传来。他披着外套站在门口,显然也没睡。胖子也揉着眼睛跟出来,手里居然还握着把工兵铲。
“可能,也可能不是。”张起灵说,“吴三省的人不会用这种手段。地缚灵不是一般人能驱使的。”
“那会是谁?”胖子紧张了,“除了三爷,还有谁对咱们这趟感兴趣?”
没人回答。窗外风雪更大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和雪声。
“睡吧。”张起灵最终说,“明天要进山,需要体力。我守夜。”
“我陪你。”齐娜说。她知道自己睡不着了。
“我也...”吴邪刚要开口,被张起灵打断。
“你睡。你和胖子都要休息。”语气不容置疑。
吴邪张了张嘴,最终点点头。他知道自己在这种事上帮不上忙,不如养精蓄锐。
胖子倒头就睡,鼾声很快响起。吴邪回了房间,但齐娜听到他在隔壁翻来覆去的声音。
客厅里,张起灵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但齐娜知道他没有睡。她坐在对面,把剩下的塔罗牌一张张摊开,在桌上摆出一个简单的防护阵型——这是菲灵教她的。
魔法阵成型的瞬间,微弱的紫光闪烁了一下,很快熄灭。这个世界的魔法浓度太低,维持不了太久。但至少,能预警。
“你的能力,和那些人不一样。”张起灵忽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
“哪些人?”
“盗墓的,下地的,倒斗的。”他说,“我们靠经验、工具、身手,有时候靠运气。你靠的是...别的东西。”
“魔法。”齐娜说,“在我的世界,有些人天生就能感应和使用自然能量。我和菲灵签订契约后,能通过塔罗牌引导这种能量,用来占卜、防御,有时候攻击。”
“契约。”张起灵重复这个词,“你和那个菲灵,生死相连?”
“可以这么说。她是人造精灵,一位大仙子把一部分灵魂和魔法分给了她,但我们心意相通。”
“所以你必须找到她。”
“嗯。没有她,我不完整。而且...”齐娜顿了顿,“我怀疑我的穿越和她有关。她可能为了保护我,触发了什么传送魔法,然后自己被卷到了门后面。”
张起灵睁开眼睛,看着她:“门后面有什么,没人真正知道。活着出来的人,要么疯了,要么忘记了。你最好有准备,你的朋友可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这话很残酷,但齐娜知道他是好意。“我有准备。但无论如何,我要带她回家。”
窗外,风声突然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是突然、彻底地停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雪落的声音都听不见。
张起灵瞬间站起,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黑金古刀,齐娜见过他擦拭。齐娜也抓起桌上的匕首,另一只手捏住三张塔罗牌。
“来了。”张起灵说。
然后,他们听到了。
铃铛声。
很轻,很清脆,像是小孩玩的银铃,在绝对的寂静中,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叮铃,叮铃,一声,又一声。
是陈叔说的“夜半闻铃”。
紧接着,窗外出现了光。
不是灯光,是幽绿色的、漂浮的光,一团一团的,在雪夜中缓缓移动,像是有人提着灯笼在走。但光团里空无一物。
“见灯勿追。”齐娜低声说。
光团在街上飘荡,渐渐汇聚,形成一个队列,朝镇子外的方向移动。铃铛声也跟着移动,越来越远。
就在光团即将消失在街角时,齐娜看到了。
在最后一个光团后面,跟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佝偻着背,走得很慢,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人影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的方向。
虽然隔着风雪,但齐娜清楚地看到,那张脸上没有五官。
光滑的,一片空白。
人影转身,跟着光团消失在街角。铃铛声也渐行渐远,最终听不见了。
风声重新响起,雪又开始下。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齐娜知道不是幻觉。她的塔罗牌在发热,牌面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这是魔法预警,意味着有强烈的、恶意的能量靠近过。
“那是...什么?”她声音发干。
“山里的东西。”张起灵说,“被门吸引,或者被活人的气息吸引。它们一般不伤人,只是...跟着。但如果回应了,或者跟着走了,就回不来了。”
齐娜想起陈叔的话:夜半闻铃,切莫应声。见灯勿追。
“那第三个,遇影勿视...”她话没说完,突然顿住了。
因为月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进屋里。地上,她和张起灵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而在她的影子旁边,还有一个影子。
多出来的影子。
早晨六点,客栈一楼
陈叔蹲在门口抽烟,脸色很难看。地上有一串脚印,从街对面延伸到窗下,然后消失了——不是往回走的那种消失,是走到窗下,就没了。像是留下脚印的人在那里凭空蒸发。
“是‘踏雪无痕’。”陈叔吐出一口烟,“但不是轻功,是那东西本来就没重量。脚印是故意留给你们看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们在这儿。”
吴邪脸色发白:“那我们还要进山吗?”
“进。”张起灵说,他在检查装备,把绳索一圈圈绕好,“现在退,它们会跟到杭州。进了山,到了门那儿,才有解决的可能。”
“解决?怎么解决?”胖子问。
“进去,或者毁了门。”张起灵的语气像是在说“吃饭或者睡觉”一样平常。
陈叔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年轻人,口气不小。你知道多少人想毁那门吗?民国时候,日本人用炸药炸过,山都炸塌了一片,门纹丝不动。后来老毛子的勘探队用钻机,钻头断了仨,门上一个印子都没留。”
“那就进去。”张起灵背起包,“走。”
齐娜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灰烬。那个眼睛符号已经模糊了,但轮廓还在。她用手指描了一遍,记在心里。
上午八点,进山
暴风雪停了,但天还阴着。长白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横亘在眼前,白雪覆盖的群山连绵到天际。陈叔打头,张起灵断后,吴邪和胖子在中间,齐娜跟在吴邪后面。
起初还有路,是夏季游客踩出来的小径。走了一个小时,路没了,只剩下没膝的雪。每走一步都要把腿拔出来,再踩下去,体力消耗巨大。
胖子最先喘粗气:“陈、陈叔,还有多远啊?”
“早着呢。这才到山脚,勘测站在半山腰,得下午到。”陈叔头也不回,但脚步稳健,显然习惯了这路。
齐娜调整着呼吸。叶罗丽战士的体能训练这时候派上了用场,她虽然也累,但还能坚持。塔罗牌在怀里微微发烫,是预警,但不是很强,说明暂时没危险。
她边走边观察四周。雪地很干净,只有他们的脚印和偶尔出现的动物痕迹。树是白桦和红松,枝头压着雪,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远处有鸟叫,是乌鸦,黑色的身影在白色背景上格外醒目。
“陈叔,”吴邪问,“您刚才说的‘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陈叔沉默了一会儿,说:“长白山这地方,年头久了。满族人说这儿是龙兴之地,皇帝登基都得来祭拜。但老辈跑山的都知道,这山里有些地方,不能进。为啥?因为里头有‘老东西’。”
“老东西?”
“就是活得比山还久的东西。可能是兽,可能是人,也可能...啥也不是,就是一股气,一股念想。”陈叔用砍刀劈开挡路的树枝,“鬼哭峡那一片,老东西特别多。为啥?因为那扇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每次开,都会漏出点啥。漏出来的东西,有些散了,有些就留在山里,成了气候。”
齐娜想起昨晚那些无脸的人影。漏出来的东西?
“那门后面到底是什么?”胖子问出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陈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他爷爷那辈,有个萨满进过那门。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疯了,就念叨一句话。”
“什么话?”
“门后面,是所有人的‘如果’。”
“如果?”
“嗯。如果你当初选了另一条路,如果你没遇见那个人,如果那天你没说那句话...”陈叔继续往前走,“萨满说,门后面是无数个‘如果’变成的世界。真的假的,谁知道呢。反正那萨满出来三天就死了,死的时候一直在笑,说‘我选对了,我选对了’。”
所有人沉默。这个答案比“金银财宝”或“长生不老”更让人不安。
齐娜想起塔罗牌里的“命运之轮”。牌面上,轮子不停转动,象征命运的不可预测和选择的重要。如果青铜门后真的是无数个“如果”,那意味着什么?
中午,半山腰一处背风处休息
啃着压缩饼干,就着雪水。胖子抱怨饼干像啃木头,陈叔说:“有的吃就不错了,真饿急了眼,树皮都得啃。”
齐娜靠在一块石头上,用塔罗牌做了个快速占卜。牌面显示:逆位“权杖五”(冲突)、正位“圣杯皇后”(直觉与情感)、逆位“宝剑骑士”(轻率与冲动)。
意思是要相信直觉,避免冲突,不要贸然行动。她看向张起灵,他正闭目养神,但齐娜知道他在听周围的动静。
“陈叔,”吴邪忽然问,“您爷爷,是不是叫陈大山?”
陈叔的手僵了一下,烟掉在雪地里,滋一声灭了。
“你...你怎么知道?”
“昨天我们在镇上旧货店,看到一副塔罗牌。店老板说他奶奶留下的,他爷爷当年进山找青铜门,再没回来,名字就叫陈大山。”吴邪说,“我们答应帮他打听他爷爷的下落。”
陈叔盯着吴邪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弯腰捡起烟,重新点上,深吸一口。
“那是我太爷爷。”他说,“我爷爷是陈大山的儿子。我爹死前,也一直念叨这个事。说太爷爷进山那年,我爷爷才三岁。太奶奶等了一辈子,临死前把那副牌给了我爹,说等有缘人来问,就把牌给他,告诉他实话。”
“什么实话?”
“我太爷爷不是没回来。”陈叔的声音很低,“他回来了。但回来的,不是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地缚灵?”齐娜想起昨晚那些影子。
陈叔摇头:“是更糟的东西。我爹说,他七岁那年,家里来了个‘客人’。穿着太爷爷走时的衣服,长得也一样,但不会说话,不会吃饭,就坐在炕上,看着墙。看了一天一夜,然后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留下一串脚印,只有去的,没有回的。”
“我奶奶——就是太奶奶——追出去,那人已经不见了。雪地上就一串脚印,一直往山里走。奶奶顺着脚印追,追到鬼哭峡口,脚印没了。她在那儿哭了一夜,第二天被人发现,已经冻僵了,但还活着。救回来后,人就痴呆了,整天就抱着那副牌,说‘钥匙不对,门不开’。”
钥匙不对,门不开。
齐娜想起旧牌上“死神”牌背面的字:钥匙不止一把,门不止一扇。
“后来呢?”吴邪问。
“后来奶奶死了,牌传给我爹。我爹也进过山,想找他爷爷到底咋回事。但他没找到门,只找到这个。”陈叔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用红布包着。
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青铜碎片,巴掌大,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掰下来的。碎片上有纹路,和齐娜那张“青铜门”塔罗牌上的纹路很像,但更复杂。
“我爹说,这碎片是在鬼哭峡的雪地里捡到的,就插在一块石头上,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他拿着碎片回来,没多久就病了,说是总做梦,梦见他爷爷——那个回来的‘爷爷’——在梦里跟他说:‘别来,别来,我在门里等你们’。”
陈叔把碎片递给齐娜:“你们要找门,这东西可能有用。我爹说,靠近门的时候,碎片会发热。”
齐娜接过碎片。冰凉,很沉,上面有铜绿,但纹路清晰。当她的手碰到碎片时,怀里的塔罗牌突然剧烈震动,那张“青铜门”卡牌自己跳了出来,啪地贴在碎片上。
然后,碎片开始发光。
很微弱的光,像萤火虫,但持续亮着。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在青铜表面缓缓流动。
“这...”陈叔惊呆了,“我爹没说会这样!”
“因为它遇到‘钥匙’了。”张起灵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看着碎片和卡牌,“或者说,其中一把钥匙。”
“钥匙?”所有人都看向他。
“开青铜门需要钥匙。钥匙可能有很多种,但每一种,都对应一扇‘门’。”张起灵说,“这块碎片,是钥匙的一部分。那张牌,也是钥匙的一部分。凑齐了,才能开对应的那扇门。”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胖子问。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望向山顶的方向:“该走了。天黑前要找到勘测站,否则要在雪地里过夜。”
他把话题岔开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知道的远比说出来的多。
下午三点,废弃勘测站
所谓勘测站,其实就是几间破木屋,屋顶塌了一半,窗户都没了,里面堆着些锈蚀的设备。但至少能挡风。
陈叔熟门熟路地扒开一处角落的积雪,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面有锁,但已经锈死了。
“从这儿下去,是当年勘探队挖的竖井,连着暗河。”陈叔用工兵铲砸开锁,拉开铁门。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涌上来,带着铁锈和苔藓的味道。
下面黑洞洞的,深不见底。陈叔打亮头灯,照下去,能看到简易的钢筋梯子嵌在井壁上,一直延伸到黑暗中。
“我先下,你们跟紧。梯子可能锈了,小心点。”陈叔说着,已经开始往下爬。
吴邪第二个,胖子第三个。齐娜正要跟上,张起灵拉住她,递给她一根荧光棒。
“如果走散了,掰亮这个,站在原地等。我会找到你。”
齐娜点点头,把荧光棒塞进兜里,开始往下爬。
梯子很滑,有冰。齐娜爬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动。井壁湿漉漉的,长着苔藓,偶尔有水滴落下来,滴在头盔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概下了二十米,脚踩到了实地。是个平台,前面有个洞口,有水流声传来。陈叔的头灯在洞口晃了晃:“从这儿进,跟着暗河走,大概两公里。记住,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别停,别回头,别答应。”
“又是规矩?”胖子喘着气问。
“这条暗河,当地人叫‘黄泉路’。”陈叔的声音在洞穴里回响,“因为走着走着,有时候能听见有人喊你名字。答应了,魂就留这儿了。”
他说完,第一个钻进洞口。其他人跟上。
暗河比想象中宽,大概三四米,水流不急,但很深。水是黑色的,头灯照下去,看不到底。两边是天然的溶洞,钟乳石垂下来,像怪兽的牙齿。空气里有股腥味,不是鱼腥,是更陈腐的味道,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
他们排成一列,踩着水边的碎石往前走。水声、脚步声、呼吸声,在洞穴里被放大,又荡回来,形成诡异的回响。
走了大概半小时,齐娜开始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只有他们的声音。没有虫鸣,没有水生物游动的声音,甚至没有风声。这个洞穴,像是死的。
塔罗牌在发烫。齐娜摸出牌,在头灯下看了一眼。
是“宝剑七”。
牌面上,一个人偷偷拿走了五把剑,留下两把。意味着欺骗、偷窃、或者秘密行动。
齐娜警惕地看向四周。洞壁湿滑,钟乳石投下扭曲的阴影。水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前面,陈叔的头灯一晃一晃,吴邪和胖子的身影在光中忽明忽暗。后面,张起灵沉默地跟着,脚步很轻。
一切看起来正常。
但牌不会骗人。
她正要提醒,前面的陈叔突然停下了。
“怎么了?”吴邪问。
陈叔没回答,只是举着头灯,照着水面。光柱下,水面上漂着什么东西。
白色的,一片一片,随着水流缓缓打转。
是纸钱。
那种给死人烧的,圆形的,中间有方孔的纸钱。
“这...”胖子咽了口唾沫,“谁在这儿烧纸?”
陈叔的脸色很难看:“不是烧的。是从上游漂下来的。”
上游?暗河的上游?
齐娜顺着水流往上看,头灯的光照不到太远,黑暗吞噬了一切。但能看见,更多的纸钱正从上游漂下来,一片,两片,越来越多,像下雪一样。
然后,他们听见了。
不是铃铛声,是歌声。
很轻,很飘忽的女声,哼着没有词的调子,从上游传来。曲调很古老,很哀伤,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陈叔的手在抖,头灯的光跟着抖:“别停,往前走,快!”
他们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起来。水花四溅,纸钱粘在裤腿上,甩不掉。那歌声如影随形,始终在耳边,不近不远。
然后,齐娜听到了别的声音。
是菲灵的声音。
“主人...救我...好冷...”
就在水底下。
齐娜猛地停住,看向水面。头灯照下去,黑色的水里,似乎有一团粉色的光,很微弱,在深处闪烁。
是菲灵!她真的在水里!
“齐娜,别停!”吴邪回头喊。
但齐娜听不进去了。她跪在水边,伸手去够那团光。水很冰,刺骨的冷。光在深处,够不着。
“菲灵!菲灵!”
“齐娜!”张起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来,“是幻觉!”
“不是幻觉!我感觉到她了,她在水里!”
“那是水鬼!”陈叔吼道,“这河里有东西,会模仿你心里最想听的声音!别信,往前走!”
但齐娜挣扎着。水里的光越来越亮,菲灵的哭声越来越清晰:“主人...好黑...救我...”
然后,水面上浮现出一张脸。
是菲灵的脸,但惨白,眼睛是空洞的,头发像水草一样飘散。她朝齐娜伸出手,手指细长,指甲漆黑。
“主人...来陪我...”
齐娜的脑子嗡的一声。塔罗牌从怀里掉出来,散落在水边。那张“青铜门”卡牌飘在水上,发出幽幽的蓝光。
水里的“菲灵”看到那光,突然尖叫起来,不是菲灵的声音,是尖锐的、非人的尖叫。然后,整张脸扭曲、融化,变成一团黑气,沉入水底。
歌声也停了。
纸钱不再漂来。
一切恢复寂静,只有水流声。
齐娜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喘着气。张起灵松开她,弯腰捡起散落的塔罗牌,一张张擦干,递还给她。
“是水魇。”陈叔的声音沙哑,“专找心里有牵挂的人下手。你越想着要找谁,它就越像谁。刚才你要是碰到它,魂就被拖下去了。”
齐娜颤抖着接过牌。牌是湿的,但那张“青铜门”卡牌是干的,还在微微发光。她看着水面,黑色的,平静的,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噩梦。
“对不起。”她低声说。
“没事就好。”吴邪扶她起来,“能走吗?”
“能。”
他们继续前进。但这一次,每个人都更加警惕。头灯的光在洞穴里摇晃,像随时会被黑暗吞噬的萤火。
又走了大概一小时,前面出现了光。
不是头灯的光,是自然光,从上方照下来。是个洞口,不大,但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已经是傍晚,天色暗蓝。
“到了。”陈叔说,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从这儿上去,就是鬼哭峡。”
洞口有绳子垂下来,是以前的人留下的,已经破旧,但还能用。陈叔先爬上去,然后是吴邪、胖子。轮到齐娜时,她抓住绳子,正要往上,突然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冰冷,湿滑,像水草,又像手。
她低头,头灯照下去。
水里伸出一只手,惨白,浮肿,紧紧抓着她的脚踝。而在更深的水下,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
没有脸,只有眼睛。
然后,那些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啊——!”齐娜尖叫,拼命往上爬。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把她往下拽。绳子不堪重负,发出嘎吱声。
“抓住!”上面传来吴邪的喊声。他和胖子抓住齐娜的手,拼命往上拉。张起灵在下面,黑金古刀出鞘,刀光一闪,斩在那只手上。
手松开了,沉入水底。水面上留下一滩黑血,迅速散开。
齐娜被拉上去,瘫在地上,喘着粗气。脚踝上有五个乌黑的手指印,火辣辣地疼。
“没事吧?”吴邪问。
齐娜摇头,说不出话。她看向洞口,张起灵最后爬上来,收好刀,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很冷。
“是水猴子。”陈叔蹲在洞口,往下看,“但这么大只的,没见过。这河,越来越邪性了。”
齐娜看向脚踝的印子。那不是普通的瘀伤,皮肤下面,隐隐有黑色的纹路在蔓延,像细小的根须。
“有毒。”张起灵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个小瓶子,倒出些白色粉末,敷在伤口上。粉末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音,冒起白烟。齐娜疼得吸了口冷气,但黑色的纹路停止了蔓延。
“只能暂时压制。出去后要彻底清理。”张起灵说。
齐娜点头,看向四周。
他们在一个裂谷的底部,很窄,两边是陡峭的岩壁,高耸入云。谷底是乱石和积雪,一条小溪从暗河出口流出,蜿蜒向前。天色已经暗了,裂谷里光线很暗,只有头顶一线天透下微弱的天光。
而在裂谷的尽头,隐约可见一扇门。
青铜的门,嵌在岩壁里,巨大,古老,门上布满复杂的纹路。虽然离得很远,但齐娜能感觉到,那扇门在“呼吸”。
不是真的呼吸,是一种能量的脉动,像心跳,缓慢,沉重,每一次跳动,都让怀里的塔罗牌跟着震颤。
陈叔看着那扇门,脸色灰白:“就是那儿了。鬼哭峡的尽头,青铜门。”
“终于到了。”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胖爷我这条命去了半条。”
吴邪看着门,眼神复杂,有恐惧,也有渴望。
张起灵则在观察四周。他的目光扫过岩壁,扫过地面,扫过那些乱石,最后停在某处。
“有人来过。”他说。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有烧过的痕迹,灰烬还是新的。旁边还有几个烟头,是同一个牌子。
“不止一个人。”张起灵捡起一个烟头,“至少三个,这两天的事。”
“除了我们,还有谁?”吴邪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朋友。”张起灵看向齐娜,“你的牌,能感知到附近有人吗?”
齐娜拿出塔罗牌,闭上眼睛,试图感应。但门散发的能量太强,干扰了她的感知。牌面一片混乱,什么都看不清。
“不行,门的力量太强了,像一堵墙。”
“那就小心前进。”陈叔说,“天快黑了,在夜里靠近那扇门,不是好主意。今晚就在这儿扎营,明天天亮再过去。”
他们找了个背风的石坳,支起帐篷,生起火。陈叔拿出铁锅,煮雪水,下了面条和罐头,热乎乎的吃了,身体才暖和过来。
齐娜坐在火边,检查脚踝的伤。黑印淡了些,但还在。张起灵给的药粉很管用,但只是压制。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很慢,但确实在动。
“天亮后,如果还不行,要切开放血。”张起灵坐在她对面,擦拭着黑金古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嗯。”齐娜点头。她不怕疼,只怕这东西会影响她找菲灵。
夜深了,裂谷里起了风,吹过岩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又像笑。这就是“鬼哭峡”名字的由来。
齐娜睡不着,走出帐篷。吴邪在守夜,坐在火边,往火里添柴。见她出来,点点头。
“睡不着?”
“嗯。”齐娜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那扇遥远的青铜门。在夜色中,门是黑色的,但表面偶尔会闪过一丝微光,像星辰的反光。
“害怕吗?”吴邪问。
“怕。但更怕回不去。”齐娜抱紧膝盖,“在我的世界,还有人在等我。舒言、思思、王默、建鹏...还有菲灵。我必须带她回去。”
“你朋友对你很重要。”
“她是我的一部分。”齐娜说,“没有她,我只是个会点占卜的普通女孩。有了她,我才是叶罗丽战士齐娜。”
吴邪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懂。就像我和胖子、小哥。没有他们,我可能早死在哪个墓里了。有了他们,我才敢往前走。”
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凄厉,短促。
“吴邪,”齐娜忽然问,“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真相?哪怕可能会死?”
吴邪看着火焰,很久才说:“因为我爷爷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了三个字:‘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道歉,为哪件事道歉。但我知道,我们吴家,我爷爷,我三叔,都有事瞒着我。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值得用一辈子去隐瞒。”
齐娜想起自己的父母。在叶罗丽世界,她的父母是去世,后面被带回来了。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扇“青铜门”,门后藏着不敢触碰的真相。
“睡吧。”吴邪说,“明天还要赶路。我守夜,你放心。”
齐娜点头,回到帐篷。躺下时,她摸出塔罗牌,抽了最后一张。
是“审判”。
牌面上,天使吹响号角,死者从坟墓中复活。意味着觉醒、重生、命运的召唤。
她收起牌,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间,她又听到了那歌声。很轻,很飘忽,但这次不是在河里,而是在帐篷外,很近,很近。
她睁开眼,看到帐篷的帆布上,映出一个影子。
长发,女人的轮廓,站在帐篷外,一动不动。
然后,影子抬起手,在帆布上轻轻敲了三下。
齐娜全身僵硬,屏住呼吸。
影子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
然后,一个声音,贴着帐篷的帆布,钻进她耳朵里:
“钥匙...给我...”
是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很温柔,但冷,像冰。
“把钥匙...给我...”
齐娜的手摸向怀里的塔罗牌。牌在发烫,特别是那张“青铜门”。
影子还在等。帆布上映出她手的轮廓,纤细,苍白,指甲很长。
“我知道你醒了...”声音更近了,几乎贴在齐娜耳边,“把钥匙给我...我让你见你的朋友...”
菲灵?
“她在门里...给我钥匙,我带你进去...”
齐娜的心脏狂跳。理智告诉她这是陷阱,是昨晚水魇一样的东西。但情感在尖叫:菲灵在门里!她需要钥匙!
她的手在颤抖。要不要给?给了会怎样?不给会怎样?
帐篷外,影子开始变化。从女人的轮廓,变成小小的、精灵的形状。
菲灵的轮廓。
“齐娜...给我钥匙...我好冷...”
是菲灵的声音,一模一样。
齐娜的眼泪涌出来。她咬紧嘴唇,手紧紧攥着塔罗牌。
不。不能给。菲灵不会这样叫我。菲灵只会叫我“主人”。
“你不是菲灵。”她哑声说。
影子僵住了。
然后,帆布上的轮廓开始扭曲,拉长,变得狰狞。温柔的声音变成了尖啸:
“给我钥匙——!”
帐篷的拉链被从外面猛地拉开。但站在外面的不是影子,是张起灵。
他手里握着黑金古刀,刀尖上挑着一张黄色的符纸,纸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符纸在燃烧,发出蓝色的火焰。
火光中,齐娜看到帐篷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和远处青铜门隐约的微光。
“是山魅。”张起灵说,符纸烧成灰烬,“能窥探人心,变成你最想见的人。你越动摇,它越强。”
齐娜瘫在睡袋里,浑身冷汗。
“对不起,我差点...”
“你守住了,就够了。”张起灵拉上帐篷拉链,“睡吧。它今晚不会来了。”
他离开后,齐娜躺在黑暗里,久久无法入睡。
钥匙。所有人都想要钥匙。三叔的人,山里的东西,还有门后的存在。
而钥匙,就在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