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雨下了一整天,到夜里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法租界王家码头路尽头的那条臭水沟,平时只有乞丐和野狗光顾,今晚却多了一个人。
萧树趴在沟边,脸朝下,雨水从他后脑勺淌下来,混着泥水灌进他的嘴里。咸的,腥的,还有一股铁锈味——那是他自己的血。
他胸口中了一枪。
子弹穿过右肺的那一下,他听到了一声闷响,像有人用锤子砸了一块湿木头。然后是一阵灼热的麻木,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在他胸口,滋滋地冒着看不见的烟。那感觉不像是疼,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炸开了,把五脏六腑都搅成了一团。
之后只剩冷了。
那种冷不是冬天穿少了衣服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被扔进冰窖里的冷。他的手指在泥水里蜷了一下,指甲扣进青石板的缝隙,留下几道白痕。
只有一下。
然后就不动了。
雨还在下。
雨水打在他后背上,顺着衣领往下淌,把他的血冲淡、冲散,洇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渍,沿着石板路的缝隙慢慢扩散。像一朵开在雨夜里的花,开错了地方,开错了时候。
苏曼宁蹲下来的时候,他还有意识。
他看到她那双穿着高跟皮鞋的脚踩在青石板上,鞋面上溅了几点泥。她蹲下来的姿势很好看,旗袍的下摆铺开在泥水里,像一朵倒扣的花。
她皱了下眉。
不是因为他的伤,是因为她的旗袍下摆拖在泥水里,脏了一大片。她把裙摆提了提,动作很自然,像在自家客厅里踩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萧树,别怪我。”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软,那么糯,带着江南口音的吴侬软语,像浸了蜜的糯米糕。好听。他一直觉得好听。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好听。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堵住了他的声音。他咽下去了。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血。
苏曼宁没有看他。她在看自己的裙子。
她站起来,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
“你只是个配角。”
配角。
萧树的眼皮越来越重。他盯着她离开的方向,看到那辆黑色福特轿车的尾灯在雨幕里变成两团模糊的红光,然后慢慢变小、变暗,最后被雨吞没。
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棺材板合上。
他不信。
他萧树活了二十四年。在萧家那个大宅子里,被人叫了二十四年的“庶出的三少爷”。他忍了,认了,以为只要做个好人,老天总会给他一个好结局。
结果呢?
他趴在臭水沟里,胸口一个洞,血都快流干了。临死还要听一句“你只是个配角”。
凭什么?
他这一辈子——不对,前半辈子——从未害过人。苏曼宁说要帮他,他信了。苏曼宁说要嫁给他,他也信了。苏曼宁说要他偷萧家的军火库图纸,他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偷了。
因为她说:“树哥哥,你难道不想我们以后过得好一点吗?”
她叫他“树哥哥”。
他以为那是真心。
他把图纸给她。她把图纸卖给卢永祥的人。卢永祥的人用那些图纸,差点把萧家码头炸上天。他父亲萧鸿远气得中风,躺在床上半年,嘴歪眼斜,连话都说不利索。
他去求苏曼宁帮忙。
她说:“树哥哥,我不是不想帮你,可是我也有苦衷啊。”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眶红红的,像真的要哭出来。他心软了。他不忍心逼她。
后来他才知道,她早就和卢永祥的人勾搭上了。那图纸卖了五千大洋。五千大洋,换他父亲半条命。
他应该恨她。
但他没有。
他以为她是被逼的。
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
雨越下越大。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他鼻梁往下淌,流进嘴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别的什么。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雨幕变得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然后他看到了那本书。
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出现在雨幕中的——一本书。很大,封面烫金,竖着写了几个字:
《民国第一女财阀》
封面上画着一个女人。穿旗袍,戴珍珠项链,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
是苏曼宁。
她的脸被画得比真人还好看几分,眉眼间全是志得意满的神气。她微微侧着头,俯视着——俯视着趴在地上的他。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作者·浮生若梦。
配角。
连他自己的人生,都是一场别人的梦。
他不是主角。从来不是。他只是苏曼宁登顶路上的一个台阶,一块垫脚石,一个用完就可以扔掉的道具。
配角。
他不信。
萧树趴在地上,胸口那个洞还在往外冒血,雨水还在往他嘴里灌,他的手指在泥水里蜷了一下——不是挣扎,是攥拳。
他攥不住。泥水从指缝间滑走,像抓不住的命。
但他在笑。
嘴角微微上扬,扯动了脸上的泥水,露出一条白印子。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
不甘心。
这三个字像一把火,从他胸腔里烧起来,烧过喉咙、烧过眼眶、烧过头顶。他的视线开始发黑,但那把火没有灭。
配角?
好。
那他就让所有人看看,配角翻身后的样子。
前世她踩着他上位,这一世,他要让她眼睁睁看着,她所谓的“主角命”,一文不值。
视线彻底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