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彻骨的冷。
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有人把冰碴子塞进血管里的冷。
萧树猛地睁开眼。
雨。
雨水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淌过鼻梁,淌过嘴角,淌进脖子里。
他还趴着。但不是臭水沟的石板,是泥土。湿的、软的、带着一股草腥味的泥土。
他撑起身体。
手在抖。不是怕,是冷。手指陷进泥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湿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的。没有伤口。没有血。
没有那个被子弹打穿的洞。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节修长,指甲干净,左手无名指上那颗小小的黑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熟睡的芝麻。
这颗痣。
他记得。前世他死的时候,这颗痣被泥水泡得发白,像一只死人的眼睛。
现在它又活了。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摸自己的胸口。左边,第三根肋骨的位置。那里应该有一个洞,应该还在往外冒血,应该有一种灼烧般的疼。
什么都没有。
他扯开衣领,低头看。皮肤是完好的,白得有些病态,能隐隐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没有伤口。没有疤痕。没有血。
“我……活了?”
声音从他喉咙里溢出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颤抖。像一把锈蚀的刀,从尘封的鞘里被缓缓抽出。
他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真真切切的疼。
不是梦。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腔剧烈地起伏,雨灌进他的嘴里,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咳着咳着,眼眶就红了。
不是难过。
是庆幸。是从十八层地狱爬回人间之后,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还活着。
他仰起头,雨水直接打在脸上,灌进他的嘴里,灌进他的鼻腔。他没有躲。他就那样仰着头,张着嘴,让雨水灌进去。
他需要确认。确认这是真的。
雨很大。
不是绵绵细雨,是那种砸在脸上会疼的、带着一股子狠劲的冬雨。冰冷、锋利、不留情面。
他环顾四周。
这条街他太熟悉了。
法租界和老城厢交界处的王家码头路。青石板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反射着昏黄路灯光。街对面是一家馄饨摊,驼背的老摊主正叼着旱烟杆,火星子在雨幕里明明灭灭。更远处,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算命先生正弯腰收摊,嘴里嘟囔着什么,背影佝偻,脚步仓皇,像是被什么人追赶着。
往前走一百步右拐,就是萧家的绸缎庄。
他记得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
前世——不,这辈子——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四年。从六岁被接到萧家开始,每天从萧家大宅走到绸缎庄,再从绸缎庄走回偏院。
庶出的三少爷。
没有资格走正门,只能走后门。没有资格和嫡出兄长同桌吃饭,只能在偏院自己吃。没有资格叫“爹”,只能叫“父亲”。
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四年。
然后死在这条路上。
现在,他又站在这条路上。
萧树慢慢站起来。
腿是软的,膝盖像是被人抽了骨头,晃了两下才站稳。他的衣服湿透了,长衫的下摆沾满了泥,沉甸甸地坠着,像挂了一层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布鞋,黑面白底,鞋头已经磨得发白了。这是他在偏院穿的那双鞋——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他站在雨里,闭着眼。
雨打在脸上,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是雨水和泥腥味,混着煤球炉子的烟味,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飘出来的葱花味。这些都是他前世闻了二十多年的味道。
他睁开眼。
远处的馄饨摊子,老板正在收摊。他看了一眼——不是看馄饨摊,是看在馄饨摊旁边撑着伞的那个人。
淡紫色的油纸伞。
伞面画着兰花,画工算得上精致,但伞骨有一根微微翘了边——便宜货,经不起细看。
伞下是一张年轻的面孔。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嘴唇涂着时下最流行的朱砂红,嘴角微扬。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窄腰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细珍珠。
假的。
他知道那是假的。前世他后来才知道,那串珍珠是玻璃珠子,值不了几文钱。但戴在她脖子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竟然看起来像真的一样。
苏曼宁。
她站在馄饨摊旁边,像是在等人。她的目光在雨幕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不,她不是在找人。
她在等他。
萧树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她。
雨幕中,她的身影有些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很美。他一直觉得她美。前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以为这是老天爷看他太苦了,终于给他送来一点甜。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甜。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每一颗都很甜,每一颗都要命。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他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他的目光从苏曼宁身上移开。
不能在这里。不能现在。
他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身后,苏曼宁撑着那把淡紫色的油纸伞,还在馄饨摊旁边等。她不知道,她要等的那个人,刚才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萧树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半跑。
长衫的下摆在雨里翻飞,泥水溅到膝盖以上,他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萧家。偏院。一个人待着。
他要一个人待着。
需要一个人待着。
王中医、端砚、码头火宅、父亲的偏瘫、苏曼宁的计划——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涌、拼凑、重组,像一盘被打乱的棋局,他要一子一子地重新摆好。
他走到萧家大宅门口。
铜环木门上的兽首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像两只圆睁着的铜铃眼,冷冷地注视着来客。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他没有马上推门。
他站在门口,仰起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萧府”。
两个字,烫金,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二十四年了。这两个字压了他二十四年。
他伸出手,推开门。
吱呀一声,门轴发出陈旧的响声。
门房老刘正缩在躺椅上打盹,嘴角挂着一线口水,呼噜声打得震天响,连雨声都盖不住。听到门响,老刘一个激灵弹了起来,险些从躺椅上滚下去。
“三、三少爷?”老刘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混,“您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老爷吩咐……”
“我知道。”萧树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颗石子稳稳落入水中,不溅水花,但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老刘愣了一下。
他伺候萧家二十多年了。三少爷是他看着长大的。在他记忆中,三少爷说话从来都是轻声细语,带着一点怯意,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着谁。
可今日——今日三少爷的声音不一样了。
老刘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不是声调变了,不是语气变了。是——
是底气。
像一个人终于知道自己是谁、要做什么、要去哪里。
萧树没有理会老刘的目光,抬脚往里走。
穿过天井。雨水从天井上空直直地漏下来,打在他的肩头。他没有躲。
绕过影壁。影壁上刻着“紫气东来”四个大字,朱红的油漆已经斑斑驳驳。
萧树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着这四个字。前世,萧家败落后,这座宅子被苏曼宁卖了。买主是个开烟馆的暴发户,嫌“紫气东来”太过文绉绉的,用红漆刷成了“财源广进”。
四个字,写尽了一个家族的沦落。
他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堂屋里传来父亲萧鸿远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兽。
“卢永祥欺人太甚!我萧家码头用了二十年,他说收就要收?凭什么!”
接着是大哥萧怀的声音,沉稳但透着一股无奈:“爹,卢永祥的人说了,码头的地契当年就没办齐全,现在他们要收回去,咱们从律法上站不住脚。”
“站不住脚?”萧鸿远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声音闷沉沉的,震得窗纸都在嗡鸣,“那是你爷爷留下的基业!你爷爷当年在黄浦江边上一担土一担沙垒起来的码头!他说收就收?”
“爹,您别动气,仔细身子……”这是二哥萧林的声音,带着一点不以为然的漫不经心,“实在不行,咱们就跟他打官司嘛。”
“打官司?你知不知道卢永祥背后是谁?是孙传芳!你跟孙传芳打官司?”
萧鸿远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里像塞了团破棉絮。
萧树站在书房门外,听着这一切,面沉如水。
前世,这件事是萧家的第一个转折点。
父亲萧鸿远在码头事件中急火攻心,又被人暗中下了一剂猛药——那药是苏曼宁通过一个熟人“好心”送来的补药,说是名医开的方子。
结果中风偏瘫,从此一蹶不振。
而苏曼宁,就是趁这个机会,像一条蛇一样缠上了他。
萧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门。
笃,笃,笃。
三声。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谁?”萧鸿远的声音沙哑中带着烦躁,像一把生锈的剪刀。
“父亲,是我,萧树。”
门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咯吱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从里面猛地拉开。
开门的是二哥萧林。萧林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花生碎屑,身上穿着一件花哨的缎面马甲,头发抹了头油,在灯光下油光锃亮。
他看见萧树,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居高临下,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老三?”萧林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随意地在萧树肩头拍了拍,“你怎么来了?爹正烦着呢,你先回去歇着,别添乱。”
萧林的手掌拍在萧树肩头,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兄长对幼弟的敷衍意味。
萧树没有躲。
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像冬日河面上结的第一层薄冰,稍纵即逝。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二哥。”萧树看着萧林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
“我不是来添乱的。”
萧林的手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着萧树,嘴角的笑容慢慢敛了起来。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突然觉得面前这个弟弟——这个他一直觉得“性子软”、“不顶用”的弟弟——今日有些不同。
是哪里不同呢?
他也说不清楚。就是那双眼睛……以前三弟看他,目光里总是带着一点怯怯的讨好,像是怕他不高兴似的。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平静得像一泓秋水。看不到底。
萧林下意识地收回了手。
萧树没有再看他,径直走进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