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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7-01 11:01:09

天亮的时候,雨还没停。

萧树是被雨声吵醒的。不,不是吵醒——他根本没怎么睡。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前世的碎片:苏曼宁的笑、父亲的病床、臭水沟的腥味、子弹穿过胸口的灼烧感。每个片段都只有几秒钟,像被人用刀切开的胶片,断断续续地在他脑海里播放。

他坐起来,木板床咯吱一声。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阴天。窗户纸破了个洞,冷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气息。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年轻的手。没有伤口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左手无名指上那颗小小的黑痣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提醒他这不是梦。

他慢慢穿好衣服。长衫还是昨天那件,下摆沾满了泥,领口湿了大半。他皱了皱眉——前世他会在意,会换一件干净的,怕被人说“庶出的果然邋遢”。

这一世,他不打算在意了。

萧家绸缎庄有的是布料,他穿得起。

他推开门。

雨丝细密密地落,打在廊下的青砖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远处飘来的煤烟。

偏院里空无一人。

翠屏还没来。前世,翠屏每天清晨都会来给他端洗脸水,风雨无阻。那个小丫头,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大大的,总是怯生生地看着他。

后来呢?后来苏曼宁把萧家败光后,翠屏被卖到了妓院。萧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他死的时候,翠屏已经不在萧家了。

这一世,他不会让翠屏再走那条路。

他穿过回廊,往萧家大门口走去。

经过堂屋的时候,里面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萧鸿远和两个哥哥正在吃早饭。他有听到萧林的笑声,还有萧鸿远偶尔的咳嗽声。

他没有进去。前世他会站在门口等,等父亲叫他进去一起吃。每次都等不到。后来他不等了,直接在偏院吃。

一顿早饭而已。不吃也不会死。

他继续往外走。

门房老刘正蹲在门廊下抽旱烟。看到萧树,老刘愣了一下,忙站起来:“三少爷,您这么早去哪儿?”

“出去走走。”

老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目送萧树走出大门,心里犯嘀咕:三少爷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以前不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吗?

萧树走在街上。

雨还在下,比昨晚小了一些,但更密了,像一层灰蒙蒙的纱罩在整条街上。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灰色的天。街两边的店铺陆陆续续开了门,伙计们睡眼惺忪地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哈欠连天。

馄饨摊的老板正在往锅里添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油条摊子的油已经烧热了,滋啦滋啦地响,香味飘出老远。

萧树站在巷口,目光扫过街面,像是在找人。

不,是在等她。

他记得前世。前世这个时间,他刚从萧家出来,准备去绸缎庄。苏曼宁就是在这条街上“偶遇”他的。

她撑着那把淡紫色的油纸伞,站在馄饨摊旁边,对他说:“先生,能借个火吗?”

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浸了蜜的糯米糕。

那时候他不抽烟,没有火柴。但他还是手忙脚乱地跑去旁边的烟纸店买了一盒。

多么蠢。

这一世,他口袋里装着火柴。不是为她买的——是为自己。他学会了抽烟。前世在苏曼宁抛弃他之后,他在最灰暗的日子里学会了。烟雾呛进肺里,辣辣的,让人暂时忘记心口的疼。

但他不打算借给她。

萧树的目光在街面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看到了她。

淡紫色的油纸伞。伞面画着兰花,画工算得上精致。伞下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目如画,嘴唇涂着朱砂红。鹅黄色的窄腰旗袍,脖子上挂着那串假珍珠。

苏曼宁。

她站在馄饨摊旁边,像是在等人。她的目光在雨幕里扫来扫去,带着一种不经意的不耐烦——那种“我已经到了怎么还没来”的焦躁。

她在等他。

萧树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她。

雨幕中,她的身影有些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很美。他一直觉得她美。前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以为这是老天爷看他太苦了,终于给他送来一点甜。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甜,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他没有走过去。

他转过身,走进旁边的一条巷子,绕了一个圈。

他想看看——如果他不出现,她会怎么做。

萧树从巷子的另一头绕到馄饨摊后面,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旁边。摊主是个老头,缩在雨棚下面打盹,没注意到他。

他隔着雨幕,看着苏曼宁。

她还在等。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那块表也是假的,前世他后来才知道,那是镀金的铜壳子,值不了几块钱。

她皱了皱眉。

她在想:他怎么还不来?

萧树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表情变化。那张精致的脸上,温柔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底下的不耐烦。

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他很想看看,她要等多久才会放弃。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苏曼宁终于动了。她收起伞,走进馄饨摊的雨棚下,对老板说了句什么。老板点点头,给她端了一碗馄饨。

她没吃。她只是用勺子搅了搅,眼睛一直盯着街口。

她在等。

萧树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她等的人,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她不知道。

他转身。

不是去找她,是去老城厢。

找周三手。办正事。

周三手的铺子在老城厢古董街的尽头,门脸不大,黑漆招牌上写着“聚宝斋”三个金字。铺子里的光线很暗,靠墙摆着一排博古架,上面零零散散放着些瓶瓶罐罐,真假掺半。

萧树推门进去的时候,周三手正在柜台后面打盹。

老头子五十来岁,精瘦精瘦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灰。他听到门响,眼皮抬了一下,又闭上了。

“还没开门呢,下午再来。”

“是我。”萧树说。

周三手又抬了一下眼皮,这回多看了两秒。

“萧三少爷?”他打了个哈欠,“这么早,买什么?”

萧树没接话,径直走到柜台前。

周三手这才真正清醒过来——萧三少爷从来不来他店里。以前都是周三手去萧家,把东西送上门。今天怎么亲自来了?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萧树说。

周三手眨了眨眼:“什么事?”

“端砚。永乐年制。石眼的。”

周三手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有倒是有……不过那东西可是要送去聚宝斋拍卖的,吴老板已经登记在册了。您要是想要,得走拍卖会——”

“我不要。”萧树打断他,“我让你藏起来。”

周三手愣住了。

“藏……藏起来?”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萧少爷,您这话我听不懂了。”

“真砚你藏起来。放一块高仿的上去。”萧树的声音很平静,“办得到吗?”

周三手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这……”他搓了搓手,干笑道,“萧少爷,这不合规矩。吴老板那边要是知道了——”

“吴老板那边我自会补偿。”萧树从袖子里摸出几块银元,码在柜台上。

银元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脆。

周三手的目光被那几块银元勾住了。他的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萧少爷,不是钱的事……”

“十二块大洋。”萧树又加了几块。“真砚我买了。高仿你放上去。两天内看不出真假就行。”

周三手的眼珠子转了又转,嘴巴张了又合,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

“这……这……”他声音发颤,“萧少爷,您这是要坑谁啊?”

萧树没有回答。

他拿起一块银元,在指尖转了一圈,银元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冷光。然后放下,银元落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办好了,以后还有生意。”

周三手盯着那堆银元,咽了口唾沫,又咽了一口。

“成。”他一拍柜台,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成!我干!但是萧少爷,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出事了,我可不能一个人扛。”

“不会让你扛。”

萧树转身要走。

“萧少爷。”周三手叫住他。

萧树回头。

周三手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问道:“您能不能告诉我,您要坑的是谁?”

萧树看了他一眼。

“下午来参加拍卖会的人。”

周三手:“……”

萧树走出铺子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他站在古董街的巷口,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雨水滴在他脸上,冰凉。

下午。聚宝斋。拍卖会。

苏曼宁会来,会拍下那块端砚,会以为自己捡了个大漏,会以为自己赚到了三千大洋。

然后她会发现,那是一块高仿。

她的第一桶金,他堵死了。

萧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盒火柴。火柴盒的棱角硌着他的手指。

他想起前世——这个雨夜,苏曼宁对他说:“先生,能借个火吗?”

那时候,他手忙脚乱地去买火柴。

这一世,他口袋里就有火柴。但他不会借给她。永远不会。

他转过身,走进雨里。

身后的古董街,慢慢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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