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树从老城厢回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洗不干净的旧棉絮盖在屋顶上。街面上的水还没退,青石板路亮得像镜子,倒映着灰白色的天。
他走得不快。
路过馄饨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苏曼宁已经不在了。摊子上坐着几个穿短打的苦力,正埋头吃馄饨,热气从碗里冒出来,模糊了他们的脸。老板在锅边忙活,勺子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响。
萧树收回目光,继续走。
他知道苏曼宁不会在那里等太久。她不是有耐心的人。前世她对他有耐心,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现在——她还没发现他变了。但她迟早会发现。
不急。
他回到萧家大宅。
门房老刘正蹲在门廊下抽烟,看到萧树回来,连忙站起来,烟杆在手里晃了晃:“三少爷,您可回来了。”
萧树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老爷让您去书房。”老刘压低声音,“两位少爷也在。好像……有什么事。”
老刘的表情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他在萧家二十多年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门清。但他对三少爷有一份说不清的心疼——庶出的孩子,在这个家里,从来不好过。
萧树点了点头,往里走。
穿过天井的时候,他听到堂屋里有人在说话。不是父亲的声音,是萧林的,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调子:“……老三这是开窍了?居然主动来找爹,还神神叨叨弄了个什么预言。”
然后是萧怀的声音,沉稳得多:“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萧家的人。你少说两句。”
“我说两句怎么了?”萧林的声音拔高了,“他又不是没听过。以前我说他,他不都听着吗?”
萧树的脚步没停。
他从天井穿过,绕过影壁,脚步声在回廊里回荡。青砖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有水声。
书房的门半开着。
他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萧鸿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昨晚好了些,但还是带着一股子疲惫的沙哑。
萧树推门进去。
书房里有一股烟味,混着老木头和墨汁的气息。萧鸿远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着。大哥萧怀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账册,眉头微微皱着。二哥萧林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得正欢,瓜子壳吐在地上,碎碎的铺了一片。
萧树的目光扫过萧林脚边的瓜子壳,没有停留。
“父亲。”他站在书桌前,微微躬身。
萧鸿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继续看账册。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划。
“去哪了?”
“出去走走。”
“走走?”萧林插嘴,把一颗瓜子壳吐在地上,“老三,你这‘走走’走得够远的。王妈说你天没亮就出门了,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萧鸿远抬起眼,瞪了萧林一眼。萧林撇了撇嘴,不说话了,但手里的瓜子没停。
“码头的事,你怎么看?”萧鸿远忽然问。
萧树微微一愣。
前世,父亲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意见。码头的事是萧怀和萧林在管,他是庶出的,不配插手。
这一世,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昨晚那封信——那封信父亲还没拆。是因为别的什么。萧树说不准,但他感觉到父亲看他的眼神,和昨晚不一样了。
“卢永祥要码头,不是一天两天了。”萧树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萧家码头的地契,当年办的时候就不全。卢永祥手里有旧档,他要是硬来,咱们站不住脚。”
萧鸿远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萧树。
“你怎么知道地契不全?”
萧树顿了一下。
他不能说“前世你亲口告诉我的”。不能说“前世你因为这事气得中风”。
“账本上记过。”他说,“民国十一年,萧家码头的地契补办过一次。补办的东西,总归不如原件。”
萧怀从账册上抬起头,看了萧树一眼。
他翻过那些账册,他知道那里面的内容。但萧树说的“民国十一年补办地契”,他翻了那么多遍账册,从来没注意到。
“老三说得没错。”萧怀说,“民国十一年,父亲确实托人去补办过地契。但后来那人拿了钱跑了,地契没办下来。”
萧鸿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笃,笃,笃。
“那你说,怎么办?”萧鸿远问萧树。
萧树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前世萧家是怎么应对的——萧怀去找法租界的詹森,被敲诈了三万大洋。萧林去和卢永祥的人谈判,被耍得团团转。父亲急火攻心,倒在书房里。
然后苏曼宁出现,带着她的“现代商业思维”,告诉他怎么“借力打力”。
其实是废话。她在等,等萧家乱了,才好浑水摸鱼。
“拖。”萧树说。
“拖?”萧林嗑瓜子的动作停了,“怎么拖?人家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还拖?”
“卢永祥背后是孙传芳。”萧树说,“孙传芳现在忙着和北伐军打仗,顾不上上海。卢永祥要码头,是他自己的意思,不是孙传芳的。拖到北伐军打过来,卢永祥自身难保,就没心思管码头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连萧林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萧鸿远看着萧树,眼睛里有了一种萧树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怀疑,不是审视——是一种重新打量的、像看一个陌生人的目光。
“你怎么知道北伐军要打过来?”萧鸿远问。
“报纸上看来的。”萧树说。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萧鸿远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老大,你怎么看?”他转向萧怀。
萧怀合上账册,沉吟了一下。“三弟说得有道理。拖字诀,眼下最稳妥。咱们先稳住卢永祥,等时局明朗了再说。”
“老二呢?”
萧林把瓜子壳吐掉,拍了拍手。“我?我没意见。反正码头的事我也不懂。三弟懂,让他管呗。”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的轻蔑。
萧鸿远没理会萧林的阴阳怪气。
“码头的事,老三你也来盯着。”他说。声音不大,但落地有声。
萧树微微躬身:“是。”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萧林从后面追了上来。
“老三。”萧林拉住他的袖子。
萧树停下脚步,回头。
萧林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刚才在书房里的轻蔑,也不是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嘲讽。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最近怎么了?”萧林问。
“什么怎么了?”
“就是……”萧林挠了挠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他没说下去。
萧树看着他。
“二哥,”他说,“人总会变的。”
萧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多少善意。就是那种“我看你能变出什么花样”的笑。
“行,你变吧。”萧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可别变得太离谱,把爹气着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萧树站在回廊里,看着萧林的背影,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萧林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他真的变了,变到连萧林都看出来了。
也许不是。也许萧林什么都没看出来,只是随便问问。萧林这个人,说话从来不经过大脑。他说“你变了”,和他以前说“庶出的就是庶出的”,是一个性质——随口一说,不经过心。
但萧树听进去了。
他变了。
他必须变。
他不能再做那个温顺、隐忍、被人踩在脚下也不吭声的萧家三少爷。他不需要变得狠毒,不需要变得冷血。他只需要变得——清醒。
清醒地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清醒地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出手。清醒地知道,这一世,他不能再把命交给别人。
他走回偏院。
推开门,屋里还是一股霉味。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又翻出一沓毛边纸,研墨,提笔。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预言。
是一份名单。
第一个名字:周三手。
第二个名字:苏曼宁。
第三个名字:王中医。
一个个名字在纸上排列开来,像一盘棋局上的棋子。有的他认识,有的他还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些名字意味着什么——他们是他的过去,是他的伤疤,是他必须要面对的东西。
他把名单折好,压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雨已经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滴答。像钟摆。
他在等。
等明天。
明天,端砚拍卖会。苏曼宁的第一桶金。他要亲手把那只金饭碗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