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午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几滴,砸在暮山茶馆门口的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圆点。不到一刻钟,雨就连成了线,从屋檐垂下来,像挂了一道水帘。
苏婷雅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店长,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啊。”
宋朝曦没理她,低头擦手里的茶杯。擦完一只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只。
茶馆里没什么人。这个点本来就淡,加上下雨,更冷清了。靠窗的几张桌子都空着,只有最里面那桌坐着一个常客,老张,正在看报,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门被推开了。
苏婷雅下意识说了声“欢迎”,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肩膀被雨淋湿了一片。他手里收着一把长柄伞,伞尖还在滴水。
“你好,能避个雨吗?”他笑了笑,“喝杯茶也行。”
声音不大,带着点随意的调子。
“可以的,您坐——”苏婷雅正要说靠窗的位置,那人已经自己走向了窗边那张桌子,把伞靠在墙角,坐了下来
他坐下之后没有马上看菜单,而是偏头看向窗外。雨打在玻璃上,顺着纹路往下淌。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只是单纯觉得雨好看。
“喝什么?”宋朝曦走过来,语气平淡。
“你们这什么好喝?”
“岩茶。老板自己选的。”
“那就这个。”
宋朝曦转身去泡茶。苏婷雅凑过来,压低声音:“店长,那个人——”
“去拿茶点。”
苏婷雅撇撇嘴,去后面拿了一碟桂花糕放在桌上。那人说了声谢谢,又看了一眼窗外。
雨越下越大。
里间的门帘掀开了一条缝。
李暮山站在里面,透过门帘的缝隙往外看。
他今天不坐店,只是来拿一批新到的茶样。本来拿了就走,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下雨了,他就折回了里间。茶样放在桌上,他没急着走,搬了把椅子坐到门帘后面。
然后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杯茶和一小碟桂花糕。他没怎么喝,茶已经凉了。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
雨落在屋檐上,落在树叶上,落在青石板上。风把雨吹斜了,有几滴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看了一眼,没有擦,任由那几滴水留在皮肤上。
李暮山看着他的侧脸。
线条很柔和,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睫毛不算长,但很密,低垂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不是那种大笑的好,是安静的好。像是在雨天里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觉得这样坐着就很好了。
李暮山看了很久。
久到他的茶样忘了拿,久到宋朝曦掀开门帘进来拿茶叶,看了他一眼,他都没察觉。
宋朝曦什么都没说,拿了茶叶出去,把门帘重新放下。
苏婷雅在柜台后面偷偷看手机,余光瞥见宋朝曦出来,又瞥了一眼里间的门帘,小声问:“店长,老板在里面?”
“嗯。”
“他今天不是不坐店吗?”
宋朝曦没回答。
苏婷雅也不敢再问。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雨渐渐小了。
窗边那人终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在意,慢慢喝完,把杯子放回碟子上。然后站起身,拿伞,走向门口。
经过柜台的时候,他朝苏婷雅笑了一下:“走了,茶很好喝。”
苏婷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
她转头看向里间,门帘安安静静地垂着。
外面的雨还在下,只是从大雨变成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屋檐上声音很轻。
宋朝曦端着茶盘走过窗边,余光扫了一眼窗外,脚步没停。
但她注意到,里间的门帘动了。
李暮山从里面出来,走到窗边那张桌子前,站了一会儿。
桌上碟子里还剩半块桂花糕,茶杯空了,杯子底还残留着一点茶渍。伞靠在墙角留下的水渍还没有完全干。
他拿起那个空杯子,拇指在杯身上蹭了一下。
然后端着茶盘,转身往里间走。
“老板,”宋朝曦叫住他,“茶样还在里面。”
“嗯。”他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苏婷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看看窗边那张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桌子,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了——
老板刚才看的是那张桌子。
不,不对。
老板看的是坐过那张桌子的人。
“店长,”苏婷雅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那个人,老板是不是认识啊?”
宋朝曦看了她一眼。
“干活。”
窗外的雨还在下,苏婷雅乖乖去擦桌子,嘴上没敢再问,心里已经把刚才那人的样子过了好几遍。
浅灰色外套,长柄伞,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长得还挺好看的。
她把那半块桂花糕收走的时候,发现碟子底下压了一张纸巾,上面什么都没有,就是折了两折,平平整整地放在那里。
大概是那个人放的。
苏婷雅把纸巾丢进垃圾桶,回头看了一眼里间。
门帘还是垂着的。
雨到傍晚才停。
李暮山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面还是湿的,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他走过窗边那张桌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窗户关着,玻璃上还有雨痕。山藤野树青翠葱茏,可尽览大海日出日落和椰林霞光,底下是形态各异的礁石滩。天快黑了,海是暗蓝色的。
没什么特别的。
他收回目光,走下台阶。
晨跑的时候再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反驳自己。
他打开车门,把茶样放在副驾驶,发动车子。
车里很安静,雨刷没有开,挡风玻璃上还挂着水珠。
他伸手碰了一下玻璃上的水痕。
今天下雨了。
感觉——下雨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