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暮山第二天去得更早了。
四点五十。天还是黑的,只有东边透着一线灰白。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转身回去拿了件外套。
海边的清晨凉。
跑过木麻黄林的时候,天开始亮了。不是大亮,是那种像宣纸慢慢洇开墨一样的亮法——从灰白到浅蓝,再从浅蓝到橘色。
他跑到礁石滩的时候,放慢了。
那个人还没来。
礁石上空空的,只有海鸟站在最高的那块上,歪着头看他。
李暮山在步道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昨天坐过的那张石椅旁边,坐下了。
他把外套拉链拉好,看着海面等。
风从海上来,带着潮水的气味。远处有渔船的马达声,突突突的,像心跳。
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就在他开始想“今天可能不会来了”的时候,步道那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浅色的外套。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李暮山坐直了。
宇望洋走近的时候看到了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真来了。”
“说了来。”
宇望洋走到他面前,把布袋放在石椅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画本和几支笔。动作很自然,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
“你每天都这么早?”
“差不多。”
“厉害。”宇望洋把画本翻开,夹了一支笔在耳朵上,抬头看了看天,“今天天气不错。”
李暮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已经全亮了,云不多,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但光已经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了,把东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淡金色。
“嗯。”
宇望洋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拿着画本走向礁石滩,找了一块平整的礁石坐下来,面朝大海,翻开画本,开始画。
李暮山坐在石椅上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避开目光。
宇望洋知道他在。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画画,偶尔抬头看海,偶尔停下来想一会儿。
李暮山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
看他的笔在纸上移动,看他的手指捏着笔杆的姿势,看他偶尔歪一下头,调整视角。
海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头发会飘起来。他会抬手拨一下,但有时候颜料没干,拨完额头上就多了一道颜色。
李暮山觉得好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他坐在石椅上,看了很久。
久到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晒在背上,开始觉得热了。
宇望洋的画本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潮水开始涨了。
李暮山注意到了。海水漫过远处的小礁石,正在往宇望洋坐的那块礁石靠近。
他看了一眼宇望洋。
那个人低着头画画,完全没有察觉。
又看了一眼海面。
水涨得不快,但一直在涨。
李暮山从石椅上站起来,走到步道边上,离宇望洋更近了一些。
“宇望洋。”
宇望洋抬起头。
“嗯?”
“涨潮了。”
宇望洋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海水离他的凉拖还有一段距离,大概两三米。
“还早呢。”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画。
李暮山站在步道上没动。
他看着海面,看着潮水一点一点往上涌。
又过了几分钟,潮水又涨了一截。
“宇望洋。”
宇望洋又抬起头,这次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你比潮水还紧张。”
李暮山没接话。
宇望洋看他那个样子,笑了一下,合上画本站起来。
“好好好,我走。”
他拎着凉拖,光着脚从礁石上跳下来。这一次落脚稳了,没有歪。
他踩着湿沙走到步道上,把凉拖放在地上穿好。
“你今天没带水?”他看了一眼石椅,上面只有李暮山的外套和他的布袋。
“没。”
“那我去买一瓶。”宇望洋说着就要往贩卖机那边走。
“我去。”
李暮山已经迈步了。
他走到贩卖机前,投了币,按了两下。两瓶水哐当掉出来。
他弯腰拿出来,走回去,递了一瓶给宇望洋。
宇望洋接过去,笑了一下。
“谢了。”
两人站在步道上,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各自喝水。
海风吹过来,把两人的衣角都吹起来。
宇望洋喝了两口,拧上盖子,把水瓶放在石椅上。然后他转头看李暮山。
“你昨天说你是茶馆老板。”
“嗯。”
“那你每天来晨跑,跑完就去茶馆?”
“不一定。茶馆有店长。”
“那你今天去吗?”
李暮山看了他一眼。
“去。”
宇望洋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弯腰拿起石椅上的布袋,把画本和笔收进去,拍了拍裤腿上的沙。
“我走了。”
“嗯。”
宇望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李暮山。”
“嗯。”
“你明天还跑吗?”
李暮山看着他。
晨光里,宇望洋的眉眼被照得很清楚。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唇上沾着刚才喝水的痕迹,亮亮的。
“跑。”
“那我明天还来这儿画。”
宇望洋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布袋在手里晃啊晃的。
李暮山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瓶没喝完的水。
他看着宇望洋的背影消失在步道尽头。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瓶。
瓶身上蹭了一点颜料,灰蓝色的,大概是刚才拿画本的时候蹭上去的。
他用拇指蹭了一下那点颜料。
颜料已经干了,蹭不掉。
他把水瓶攥在手里,没有扔。
把石椅上的外套拿起来搭在胳膊上,沿着步道往回跑。
跑到灯塔的时候,他又停了。
海面上阳光铺了一地,晃得人眼睛疼。
他眯着眼看了几秒。
然后低头,看着手里那瓶水。
灰蓝色的颜料还在瓶身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
但确实是笑了。
他把水瓶放进外套口袋里,拉好拉链,继续跑。
风从后面推着他。
今天的天很蓝,海也很蓝。
他忽然觉得,晨跑这条路线,好像比以前短了很多。
以前八公里,跑完觉得刚好。
今天八公里,跑完觉得——
好像还可以再跑一个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