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暮山晨跑的习惯,是从部队带回来的。
退役那年他二十二岁,到现在二十八岁,六年了。不管刮风下雨,只要不是台风天把树连根拔起的那种天气,他都会跑。
路线也基本没变过。
从他住的地方出来,沿着海岸线的步道往东跑,经过礁石滩,穿过一小片木麻黄林,到灯塔那儿折返。全程大概八公里,配速不快不慢,刚好够他跑完冲个澡,一天才算正式开始。
但今天他起早了。
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看了一眼手机,五点零三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灰蓝色的,像还没干的颜料。
他没再睡,翻身起来,换了衣服出门。
海面上有一层薄雾,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只在海天相接的地方亮了一条橘色的线。风不大,带着咸味和凉意。
李暮山跑过礁石滩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不是刻意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从跑变成了快走,又从快走变成了走。
最后他停下来了。
礁石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面朝大海。看不太清楚,天还不够亮,但那个轮廓——
李暮山站住了。
浅色的外套,风把衣角扯起来又放下。头发也被风吹乱了,但那个人不在意,甚至微微仰着脸,像是在等风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画本,低着头,手在动。
在画画。
李暮山看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认错。
是那个人。
下雨那天在茶馆坐了一下午的那个人。
他站在步道上,离礁石滩大概二三十米。不算近,也不算远。刚好够他看清那个人的动作——翻画本,换笔,偶尔抬起头看海,再看回画本。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第一缕阳光越过海平面,照在那个人身上。他的侧脸被镀了一层暖色的光,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很淡,但李暮山看到了。
他看了很久。
久到腿开始发酸,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站着没动。
步道边上有一台自动贩卖机。他走过去,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坐在旁边的石椅上,把水瓶搁在膝盖上,继续看。
那个人没有发现他。
全程没有回头。
他坐在礁石上,姿态很放松,一只脚踩在礁石上,另一只脚垂下去,脚上穿着一双凉拖。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管,画几笔就抬头看看海,再画几笔,再抬头。
专注的时候,他的嘴唇会微微抿起来。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嘴角又会翘一下。
李暮山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裤子的布料。
他想走过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腿不听使唤。
不是不想走。是不敢。
他怕自己走过去,那个人就不画了。怕自己走过去,那个人就会发现——有人在看他。
怕自己走过去,那个人就会像上次一样,喝完茶,撑伞离开。
然后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
他坐在石椅上,把那瓶水喝完了。
海面上,阳光越来越亮。
潮水开始涨了。
李暮山注意到的时候,海水已经漫上了礁石底部。那个人坐的那块礁石比较大,暂时还淹不到,但周围的小礁石已经被淹了一半。
他盯着海面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那个人。
那个人还在画。完全没有注意到潮水。
李暮山皱了一下眉。
他把空瓶子捏扁,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扔了进去。
“哐当——”
塑料瓶撞击铁皮的声音在清晨的海边格外响。
礁石上那个人终于动了。他抬起头,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暮山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但那个人只是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李暮山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扔瓶子的姿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了大概十几步,又停下来。
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去。
脚步比刚才快。
那个人还坐在礁石上。海水又涨了一点,离他的凉拖更近了。
李暮山站在步道边上,看着他的背影。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太久。
“喂。”
声音不大,但海边安静,足够传过去。
那个人回过头。
李暮山看清了他的脸。
和记忆里一样,眉眼干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但此刻他没笑,只是看着李暮山,有点疑惑。
“你叫我?”
“嗯。”
“怎么了?”
李暮山沉默了一秒。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但话已经出口了,不能不说完。
“……涨潮了。”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海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哦,还真是。”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把画本合上夹在胳膊下面,拎起礁石上放着的凉拖,光着脚从礁石上跳下来。
落脚的时候歪了一下。
李暮山往前迈了一步。
但那个人站稳了,踩在湿沙上,朝李暮山走过来。
李暮山退了一步,退回到步道上。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站定。
比李暮山矮一点,大概到眉毛的位置。身上有一股颜料的味道,混着海风咸腥的气息。
“谢谢啊。”他说,笑了一下。
李暮山点了一下头。
那个人拎着鞋,光脚站在步道上,脚趾上沾着湿沙。他看了李暮山一眼,又看了一眼步道旁边的石椅,再看了一眼垃圾桶。
“你刚才坐在这儿?”
李暮山没说话。
那个人笑了一下,也没追问。
他蹲下来,把凉拖放在地上,穿好。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暮山。
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
“我叫李暮山。”他说。
顿了一下。
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睛,笑了起来。
“宇望洋。”
他说自己的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但李暮山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三遍。
宇望洋。
“你是来晨跑的?”宇望洋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运动服。
“嗯。”
“这条路线?”
李暮山又点了一下头。
宇望洋低头笑了一下,把画本换了个手拿着。
“那我以后可能经常会在这儿碰到你。”
李暮山看着他。
海风把宇望洋的头发吹到额前,他抬手拨了一下,指尖上有没干的颜料,蹭在额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蓝色。
李暮山看到了。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在心里想——这个人画画的时候,颜料会蹭到身上。
就像泡茶的时候,茶渍会留在手指上。
他忽然觉得,那个蓝色的痕迹很好看。
“明天还来吗?”宇望洋问。
李暮山看着他。
“来。”
“那明天见。”
宇望洋朝他挥了一下手,转身走了。画本夹在胳膊下面,凉拖踩在步道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李暮山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木麻黄林的拐角处,他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还保持着攥裤子的姿势,关节都泛白了。
他慢慢松开。
掌心有一道深深的指印。
他站在海边,吹了一会儿风。
然后转过身,沿着步道继续跑。
剩下的路程,他跑得很快。
快到灯塔的时候,他停下来,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海面上,阳光铺了整整一片。
他直起身,看着海。
嘴角动了动。
没有笑出来。
但眼睛里的光,比海面上的阳光还亮。
他抬手捂住眼睛,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跑。
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
今天的晨跑,路线没变。
但好像——
和以前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