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清辞离开皇宫，表面平静无波，内心却波澜四起。
一直到了看不见永安殿的地方，卫清辞停下脚步：“就知道你不蠢，居然试探我，想来你一定会怀疑我的身份了。陆家遗孤……几岁的孩子，只是没挑破而已，说不定你早就猜到那个孩子是我了。
临渊啊临渊，真不愧是你。提到了大臣，你这是旁敲侧击给我线索，不让我继续调查，免得被针对。可是，我怎么能轻易放弃？”
说完这些，卫清辞抬步离去。
永安殿内。
谢临渊看着纸张上的“陆砚辞”三字，陷入沉思。
突然，一个身影进入，下跪行礼。
谢临渊抬眸看向他：“如何？有眉目了吗？”
来人回答道：“回陛下，光历七年陆家被抄家之时，确实有一名幼童下落不明，当时的官员为了免责，将此事压下去，并篡改了卷宗。”
“那个幼童的下落呢？”
来人沉默了一息后才回答：“并未有任何消息。”
谢临渊陷入沉默，盯着眼前纸张上的“陆砚辞”三字，问了另一个问题：“当年经手此事的人如今都如何了？”
“大多老死、病逝，属下查出当年的事情背后似乎有人暗中布局。”
谢临渊垂眸：“老死、病逝？是这样吗？”
屋内沉寂了片刻，谢临渊问道：“卫侍讲的事情调查的如何了？”
来人回答道：“按照卫侍讲的身份文牒记录，我等前去调查。只知道他是个孤儿，父母双亡，也没有什么亲人。”
“好，我知道了。”
回答之后，那个身影并未消失。
“还有事？”
“陛下，不知卫侍讲那边……？”
谢临渊扭过头：“不必继续调查他了，也不必再监视。让我们的人暗中保护他的安全即可。若是有人对付他，直接拦下来，但是尽量不要被卫侍讲发现。”
“是，属下明白。”
那个身影退下之后，屋内只剩下谢临渊，回想着卫清辞与他见面之时的情形还有他帮助自己一步步登上皇位的筹谋，包括他近些日子的异常，谢临渊明白了，他或许真的姓陆。
想到这里，谢临渊的内心似是被什么堵住。
卫清辞一人回府，回想着两人之间的对话，他明白，谢临渊这是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心底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有些担忧。
朦胧的夜色之下，几个身影悄悄跟在他的身后，一直护送他回府。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无波。
这一日，谢临渊留卫清辞在宫中用膳，结束之后，两人一同欣赏夕晖的美景。
谢临渊屏退左右，重新问了当初的那个问题：“清辞，当初你选择我，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卫清辞扭头，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陛下说什么？”
“我问过你的，你扶我上位，是为了什么？”
卫清辞回过头，夕晖映在他的眼眸中，热烈又放肆：“自然是为了光昭国。”
“这是何意？”
卫清辞低眉浅笑：“陛下既然这么问，那臣也有个问题。”
“什么啊？”
“陛下，您当初并没有能够登位的意愿和可能，臣前来之后，您同意了，后来我们一步步算计，到了如今，您成为了皇帝。陛下，臣想知道，您后来为何选择争斗呢？”
谢临渊的眼中笑意满满，脸上却有些无奈：“我不斗，会不会被人弄死？”
卫清辞一下子笑了出来，边笑边摇头，看着谢临渊的眼神中都是欣赏：“陛下此言，似乎登上皇位是被迫的。可是在清辞的眼中，谢临渊的心中有着不寻常的抱负，这也是臣选中您的原因。”
“什么原因？”
卫清辞看着谢临渊的眼睛，他的眼眸中是夕晖，是山河，是自己的影子：“陛下，您的眼里不只有权力和地位。”
“哦？那有什么？”
卫清辞挥手指着远处的山河：“陛下，此处的景色不错嘛。不知您以为如何？”
谢临渊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江山如画，确是好风景。只是，我的眼中除了江山，还有一个人。”
卫清辞与其相视，感受到了他眼里柔和的情谊，低头轻吁一气：“陛下，臣……”
“清辞，这里没有外人，你告诉我实话，可以吗？”
卫清辞负手而立：“陛下想听什么？”
“听你真心的话。”
卫清辞盯着他的眼睛，面带笑容道：“陛下，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原本以为自己又会被拒绝的谢临渊愣了一下，眼中亮出光芒，但这光芒被卫清辞接下来的一句话给泯灭了。
卫清辞收敛笑容：“但君臣有别……而且，我们之间，不是那种简单意义的分别。”
谢临渊的眼神变得落寞：“能告诉我是什么吗？我知道你有放不下的事情，我可以不问，但你能告诉我，是不是与你当初帮助我的目的有关？”
卫清辞看向他，心中不忍，但还是承认了：“是的。”
“那你就是利用我了？”
“陛下，依臣来看，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谢临渊垂眸，声音很低落：“你真要说的这么绝情吗？”
卫清辞抬头：“陛下，您初登大位，朝局不稳，所以一时半刻不会有什么。但一旦稳定下来，之后便会有臣子提及皇嗣之事……”
“你是介意这个？”
“陛下，臣……”
“清辞，那些大臣的话完全不必在意的，我……”
“陛下！”卫清辞喝住他。
“陛下，即便我们都不在意，臣与您也是没有结果的。”
说着说着，卫清辞低下头。
谢临渊全身一颤，朝他身边挪动了一步：“真的吗？”
听到他破碎的声音，卫清辞抬头看着他，与其对视之后撇过头，闭目、点头。
谢临渊的手微微握拳，攥紧了衣摆。
卫清辞注意到他眼神中的失望与委屈，吞咽了一下口水：“陛下，这不是您的原因，是我自己，有一关，我过不去。而且是终生都过不去的那种。”
谢临渊盯着他，又逐渐低下头：“好，我知道了。”
随后又问道：“那如果你的目的达成，你会离开吗？”
卫清辞看了看前方的景色：“若是事情结束，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不可以留下来吗？”
卫清辞扭头，看到了谢临渊眼中的恳求，微笑道：“陛下这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倒是让臣心软。”
谢临渊拍了他一下：“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臣哪里不正经了吗？”
谢临渊眨眨眼，竟无言以对。
卫清辞朝他的方向挪动一步：“事情尚未结束，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陛下不要太过忧虑，有那种闲情倒不如想想该怎么把控朝局，坐稳这个位子。”
“这不是有你在吗？”
卫清辞看向他，抬手躬身施礼：“多谢陛下信任。”
谢临渊抬手扶起他：“若不是你自己选择翰林侍讲的官职，朕绝不会这么委屈你。清辞，如果你改变主意，朕随时都可以成全你的。”
卫清辞摇头：“越是靠上，越容易被人盯着，这样一个闲职挺好的。只是……”
“什么啊？”
“陛下，翰林侍讲并无参政议政的资格，您却给了臣这样的特权，日后只怕要掀起风波。”
“潜邸功臣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他们都有上朝的资格。”
“陛下，那是因为他们在其位，但臣不同。”
谢临渊扭头看向他：“你当然不同。”
卫清辞听出来他话中的另一层意思，无奈地轻叹一声：“陛下，咱能不说这个吗？”
“你真的不能接受我吗？”
卫清辞摇头：“陛下，是臣不配。不是您不好。”
谢临渊想要反驳的时候，卫清辞转身面对他，朝他靠近，凑到他的眼前，低声道：“陛下，臣真的很好奇，您是何时对臣有这样的心思的？臣身上有什么吸引您的地方吗？”
谢临渊与其相视，看到了他眼中的戏谑，连忙推开他：“不告诉你，除非你接受我。”
卫清辞低头，小声嘟囔道：“看来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谢临渊听到了，但什么都没说，眼中闪过一抹落寞。
看着他这样的反应，卫清辞心尖颤动，在内心感叹着：如果我只是卫清辞该多好。可是，我不能让我的家人就这样死去，我不能辜负他们的教导，不能让他们背着通敌的骂名。
看着他出神的样子，谢临渊问道：“你在想什么？”
卫清辞回答道：“将来事情结束，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成什么样子，又会面临哪种结局。临渊，你是皇帝，有你要走的路……”
“你知道我听到这些话会生气的。”
“那你为何没生气？”
谢临渊没有回答。
卫清辞明白了，一语道破：“你是怕我再像前几日在你生气之时说的那样决绝？”
谢临渊负手而立，尽力敛去脸上的哀伤。
卫清辞抬手轻轻抚摸一下他身上的龙袍：“你是帝王，本该一呼百应，何苦执着于此？”
“朕还没到那种一呼百应的地步，而且，对于你，这样的招数又没用。”
卫清辞却笑了：“好好的一个帝王，怎么到我这个翰林侍讲面前这么无措？”
谢临渊瞪了他一眼：“好好的一个翰林侍讲，怎么到朕面前这么无礼？怕是做到头了吧？”
卫清辞一下子笑了出来：“陛下恕罪，臣还是挺喜欢翰林侍讲这个官职的。”
谢临渊嘴角一扬：“朕不动你。”
“谢陛下成全。”
“哼，你利用朕的事情，朕还没跟你计较呢。说什么也不能把你赶走啊。”
卫清辞一下子笑了出来，抬手示礼：“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