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没有风，但我感觉到一阵什么从背后过来，凉的。
「你没有资格说这个。」我说。
「我知道。」她闭上眼睛，「我不是要指责你。我只是想说——活下去吧。既然已经活到了现在，就拼命活到最后一刻。」
我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那个蓝白色的光，照着地板，照着墙，照着她靠在门边的侧脸。
她的颧骨很高，颊上的肉已经没剩多少了，皮肤贴着骨头，像一张薄纸盖在上面。
我想起她刚进综合楼的时候，她是走廊里嗓门最大的那一批人，一直和梁慕函有来有往地呛声。
那是五天前还是六天前的事了，像是上辈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
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出来，压进她手里。
「吃了。」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张开嘴，把那块饼干含进去。
嚼了几下，咽下去。
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闭上眼睛。
13
选拔结束的消息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工作人员推开综合楼的门，笑着进来，后面跟着几个人提着东西。
热粥，包子，还有干净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走廊里。
有人接过那碗粥，喝了一口，就开始哭，哭得压不住，整个人缩在走廊角落里抖。
工作人员笑着说：「辛苦了，辛苦了。」
「三天后进行最终面试，通过者录入培养项目。这三天请各位好好休息。」
我端着那碗粥站在走廊里，粥是热的，烫手，我没有放下来。
工作人员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
「魏念晚？」
「是我。」
他从随身带来的一个袋子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有人托我们转交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标注。
周围的人侧过头来看，我把信封攥进手心，冲他们点了个头，回了房间。
关上门，我在床沿坐下来，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才把它拆开。
里面是一本笔记。
封面右下角，同样的黑色水笔，同样的名字——郝悦然。
我翻开，内页第一张夹着一张纸条：
「念晚，你也看到那条消息了对不对。谢谢你没有叫我别换。」
纸条下面，是手机截图打印出来的一张照片。
白底黑字，就是那行字：
「明日考场，坐在B区的人全部入围重点。」
我坐在那里，把纸条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有声音传进来。
郝悦然以为，我的沉默是成全她的。
她以为，我看见了那条信息，然后选择不说，是因为我知道她需要这个机会，所以把机会让给了她。
可我当时什么都没想那么多。
我只是不确定。
我把那张纸条压平，夹回笔记里，合上，放在桌上，坐着看了很长时间。
三天的等待期，我把郝悦然的笔记从头翻到尾，把每一道她做错的题重新做了一遍。
有几道我也做错了。
有几道我做对了，但和她的解法不一样。
有一道题她在空白处写了三种解法，每一种都做了一半，最后没有一种做完，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皱眉的小人，小人旁边写了两个字：「好难。」
我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然后把笔记合上，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没有声音，只是沉默地坐了很久。
选拔结束后，工作人员给每个人换上了一样的白色衣服。
我站在房间的小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认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自己。
我记得高考前最后一次在家照镜子，穿的是一件洗了很多次的蓝色卫衣，头发还没有梳，因为要迟到了。
那天早上，我妈在楼下喊，说不吃饭就去考试，考完腿都软了怎么办。
我说：「没事，考完再吃。」
我妈说：「你这孩子，说不着你。」
然后我跑下楼，拿了她塞给我的鸡蛋，出门了。
我现在还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等我。
14
最终面试是三天后的上午。
我拿着那本笔记进了等候区，坐下来，等着叫号。
旁边的人侧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封面，然后移开目光，没有说话。
按报名成绩排序，我分数不高，排在最后。
前面的人一组一组被叫进去，没有一个走出来。
从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我不想描述。
我坐在等候区，把郝悦然的笔记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里面有她用红笔标的重点，有她在空白处画的小人，有一行写在页脚、笔迹比正文小一号的字：「今天也要加油。」
几乎是每一页都有。
「今天也要加油。」
「今天也要加油。」
「今天也要加油。」
我在等候区，把笔记压在腿上，低下头，没有声音，眼睛里出了水，落在笔记封面上，把那片纸晕开一个圆。
最后一组被叫到的时候，我合上笔记，站起来。
走廊上有一面镜子，我经过的时候，在里面看见了自己。
我在那面镜子前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15
面试间的地板有人清理过，但气味是消不干净的。
前面几个人坐在椅子上，每个人面前放着题目。
擅长理科的那个，拿到的是一道计算题，题干是：如何在密闭空间内，用现有材料制造最大的物理伤害。
她盯着那张纸，坐了大概三分钟，没有动笔。
工作人员问了一句：「确认不作答吗？」
沉默。
三秒后，工作人员站起来了。
她没有再出声。
擅长写作的那个拿到的是一篇命题作文：为必要的损耗提供论证。
她哭着把那篇文章写完了，写了将近两千字，字迹工整，段落清晰。
工作人员把她的卷子收走，说：「这是有用的工作，谢谢你。」
然后叫下一个人进来。
等轮到我，对面坐着的人抬起头，目光在我手里那本笔记上停了一秒，开口说：
「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
我把笔记放过去。
他翻开，看了一眼封面，看了一眼内页，然后抬起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