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她一眼,点了个头,没说话。
什么叫还好。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站在这里,还活着。
那可能就是还好了。
10
谭微絮站出来分食物。
她个子不高,头发扎得很利落,说话有一种让人想跟着听的条理:
「我来分,按人头,每个人拿到的是一样的,有没有意见?」
没有人说不。
我分到了两块压缩饼干,一小瓶橙汁。
我把饼干揣进口袋,把橙汁喝了一半,拧上盖子放进另一个口袋。
谭微絮分完,说:
「从今天起,不再互相动手。谁要是再打算对自己人下手,大家一起解决那个人。」
「我知道大家都很难熬,但再坚持几天,选拔一定会结束的。」
走廊里有人点头,有人没有表情,有人眼眶红了。
我没有说什么,也没有点头。
我数了数,走廊里现在还剩多少人。
二十九。
停杀之后三天,没有食物进来。
谭微絮每天来劝,语气越来越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第三天晚上,手机亮了,所有人的,同时。
「告诉大家一个规则:当人数降到二十四人,本轮选拔结束。」
一行字,停了三秒,又来了一行:
「现在,你们要怎么选?」
我盯着那行字,数了数走廊里还有多少人。
二十九。
再少五个,就结束了。
走廊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在看自己的手机,但没有人说话。
那种沉默是有重量的,不是安静,是每个人把话都咽回去了,放在肚子里,沉甸甸的。
谭微絮站在走廊中间,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我看见她的手收紧了,放在腿侧,慢慢攥成拳。
然后她把拳头松开,拢了拢头发,对大家说:「大家再坚持一下,我相信这一轮很快会结束的。」
没有人响应她。
有人把房间门关上了,声音不大,但在那种安静里听得很清楚。
然后又一扇,又一扇。
谭微絮站在走廊里,周围的门一扇一扇关着,她一个人站在中间,灯光把她的影子打在地板上。
我是最后一个回屋的,在关门之前,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我。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机在这一秒熄掉,我把它翻过去,扣在床上。
我在心里又数了一遍那个数字,然后感觉到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翻出来,我不想承认它,但它就在那里,清清楚楚。
二十九,再死五个,就够了。
第二天清早,我听到了动静。
谭微絮死在走廊里,她的身上有很多刀口,参与的人不止一个。
做这件事的人,随后被谭微絮留下来的人解决掉了。
走廊里最小的那个女生被人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骂:
「我宁愿吃饱了死,你们这群连猪狗都不如的东西……」
声音到最后越来越轻,然后没有了。
走廊里剩下的人站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开。
大家就那么站着,没有人先走。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秩序没了,领头的人没了,那条写在纸条上的约定也没了。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我也回去了,躺到床上,把那把折叠刀放在枕头旁边。
我想起郝悦然的那本复习笔记还放在枕头下面。
我把它抽出来,翻到夹纸条的那一页,把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折起来,重新放回去。
我在床上躺着,窗外那面灰色的墙,这么多天了,始终是同一个颜色。
我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天气,晴还是阴,是风大还是风小。
我很久没有想起来外面是什么样子了。
再死一个,就结束了。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很多遍,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支撑下去的理由。
11
我靠着平庸活下来的。
我没有带头,没有站队,没有在任何一个关键时刻出现在人群最前面。
我像一块颜色和墙壁相近的石头,放在走廊里,没有人特意去踢它,也没有人特别记得它在那里。
人数一天一天减少。
二十八,二十七,二十六,二十五,二十四……
我坐在床上,在本子上写这些数字,写完看着它们,想起高中数学课讲等差数列的时候,老师说,数列的每一项之间,都有一个固定的差值。
这里每一项之间的差值,是一条人命。
第二十五条命消失之后,我意识到,再死一个就够了。
我心里有一分很轻的、说不清楚对不对的松动。
就在那天晚上,有人来敲我的门。
敲门声很轻,轻得像是没有力气使得更重了。
我坐在床上,攥住折叠刀,屏住呼吸。
我告诉自己,来的人不论是谁,只要她进来,我就动手。
我比她多坚持了几天,多存了一点体力,我能赢。
敲门声停了一下,又来了,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走廊灯光里,我看见门外的影子慢慢往下滑,坐到了地板上,然后,什么都不动了。
折叠刀啪地落在我手边。
一个声音,轻得像是漏气的气球:「饿……」
我在床上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站起来,把门打开了。
12
她倚着门框,见我出来,伸手去捡地上的刀。
我先一步用脚踩住。
她往上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停手了。
「本来是来杀你的。」她的声音是哑的,「没想到饿成这样,站都站不稳。那就你来动手吧。反正,总是要死一个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别装了,」她说,「我都看见了。」
「梁慕函摔在走廊里的饼干,你去捡了。」
「谭微絮分食物那天,你拿到手的东西,你没有全吃完。」
「第四天那些水,你没有去碰。」
「那么多人死在这里,你还活着。」
她停了一下,换了一口气:
「还有郝悦然。」
我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那个座位,是她自己换的。」我说。
「你看到那条信息了。」她说,「你看到了,但你没有告诉她别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