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白炽灯嗡嗡响。我手里的手术刀刚切到第三肋间,手机在托盘上震了第三遍。
戴着手套没法接。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陈国栋。三次。
我放下刀,摘了一只手套,划开接听键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陈队,我在台上。"
陈国栋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两度:"沈苓。你老家出事了。云栖镇,112人死亡。省厅刚调完现场,但法医报告没人敢签。"
我站在解剖台前,手还悬在尸体胸腔上方。刀尖上沾着组织液,一滴没落。
"什么叫没人敢签?"
"死因不明。全部死亡时间集中在同一晚,范围不超过四小时。无外伤、无中毒、无明显疾病体征。省厅的结论是'集体猝死,待查'。"他顿了一下,"你是云栖镇人,你爷爷……也在里面。"
我的刀尖碰到了肋骨,弹了一下,嗡鸣传上手腕。
"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把切口缝回去——基础缝合,保留样本。脱掉手术服,摘掉手套,用酒精棉擦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没红。
我拿上外套,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台子上那具尸体,编号是今天上午送来的,无名氏,工地坠亡。我轻声说:"对不住,你得等我了。"
火车票是陈国栋助理帮我买的,最近一班到离云栖镇最近的高铁站,六个半小时。我在车上改签了最后一趟乡镇班车,到镇口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云栖镇没有灯。一栋都没有。
我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回荡在空巷里。左边杂货铺的卷帘门半拉着,右边张家晾在外面的腊肉还挂着,已经干了,风一吹磕在墙上嗒嗒响。没有人收。
我推开老屋院门的时候,门轴没响——爷爷上个月刚上的油。院子里那棵老樟树还在,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月光。
我推开门。
爷爷坐在那把竹椅上。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头微微偏向左边——像是打了个盹。他的表情是平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点弧度。
我后来才知道,他死前最后一件事,是用指甲在门框上划了一道痕。划完之后他把手重新放回膝盖上,交叠好,掌心朝下。像是怕我来的时候看见他手上有灰。
我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的。但还没硬。
我蹲下来,平视他的脸。
"爷爷。"我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他没有回答。我知道他不会回答了。但我还是蹲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像是等他说"回来就好"。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厨房,从碗柜最里面翻出他的急救包。里面有整套基础解剖用具——他以前是镇上赤脚医生,后来退下来还给人看小病。手术刀片过期了,但还能用。
我拿着急救包回到堂屋,在他面前蹲下来。左手按在他胸口第三肋间,右手握着手术刀。刀尖抵上去的时候我停了两秒。
外面风穿过空巷,把谁家的门吹得哐当响了一下。
我切了下去。
第一刀下去,皮下组织是鲜红的。血液没有凝固异常。第二刀打开胸腔,心肺外观正常。我逐一检查冠状动脉、主动脉瓣、肺叶表面——全部干净。
没有外伤。没有血栓。没有中毒的典型体征。
我放下刀,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我在灯光下凑近他的脸,忽然看见他右手食指指尖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新鲜伤口,结了一层透明的薄痂。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很轻,只破表皮。
他死前在做什么?用指甲在什么地方刻了东西?
我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膝盖上。然后我跪在堂屋地砖上,用手电筒一寸一寸地照。没有痕迹。没有血迹。没有暗号。
但我抬头的时候,看见堂屋门框内侧,木纹里夹着一条新痕——像是被指甲刮过的。一个极浅的弧形,像是写了一半的字。
我凑近看了很久。那个弧线不够成任何字。但它的方向朝下,指着脚下第三块地砖。
我没有立刻撬它。我把急救包收拾好,用一块白布盖住爷爷,然后关上门走出来。
凌晨四点的云栖镇,月光照在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上。我站在镇口那个"云栖镇"石碑旁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街道两边门户紧闭,空无一人。
我把照片发到微博,配文只有两个字:"112。"
发送成功。我锁屏。然后我蹲在石碑旁边,把脸埋进手臂里。
我没有哭。但我的肩膀在抖。
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下,有人点赞了那条微博。我没看是谁。
我站起来,往镇卫生所的方向走去。那里还有111具尸体等着我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