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卫生所白布盖了三排。我掀开第一张的时候,手稳了。
他姓张,七十三岁,住在镇西第三家。小时候他给我编过蝈蝈笼。现在他躺在硬板床上,面色灰白,嘴唇微微发紫——那种紫不是缺氧的紫,是一种我没见过的色调。
我取样的时候发现他左手掌心纹路里嵌着极微量的白色粉末,肉眼几乎看不见,是手电侧光打过去才反光的。我用棉签蘸了生理盐水轻轻擦拭,粉末融进液体里,透明。
我不认识它。但手电侧光照过去的那一刻,后背凉了一下。这个粉末是答案。我不知道是什么答案,但我知道它很重要。
我拧紧采样管,标上编号:"001,张有福,掌心粉末。"
第二具是李大婶,六十岁。她右手手腕内侧有一块淤青,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我量了尺寸之后在她指甲缝里也找到同样粉末——更少,几乎在显微镜极限边缘。
第三、第四、第五……全部一样。掌心、指缝、偶尔在衣领内侧。微量白色粉末,分布散乱,位置都不固定。
我拿了十三份样本,装进保温箱里。
凌晨六点,天蒙蒙亮。我坐在卫生所门口台阶上吃压缩饼干,喝着保温杯里最后一口水。整个镇子还是没有人声。但远处鸡圈里有一只公鸡叫了一声——它不知道主人已经不在了,照常打鸣。
我咬了一口饼干,干得咽不下去。喉咙里堵着东西,不是饼干,是别的。
手机响了。陈国栋。
"怎么样?"
"初步结论:不是常规致死因素。我在尸体上找到一种白色粉末,极微量,分布散乱,目前不清楚是什么。样本带回局里做质谱。"
陈国栋沉默了两秒:"……你解剖了?"
"嗯。"
"谁教你的?"
"我自学的。陈队,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叹了口气:"你爷爷当年教过我一个道理——'活着的人比死人更需要答案'。他说的对。你查。但记住:我不是给你批了授权,我是懒得拦你。出了事,你自己扛。"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
卫生所后面有一排平房,是以前赤脚医生的值班室。我走到最里面那间,推开门——灯还亮着。桌上一杯茶,半杯,水已经干了。旁边一本翻开的《赤脚医生手册》,停在"常见中毒症状"那一页。
我走过去合上书。书页夹着一片干枯的玉米叶子,是去年秋天的。爷爷的习惯,读到哪儿就用身边随手能拿到的东西当书签。
我把那片玉米叶子拿起来,轻轻放在口袋里。
我回到堂屋,掀开白布,重新检查爷爷的右手食指。那道划痕的走向是从指腹往指尖的方向,说明是他自己主动划的,不是被东西割伤。而且划痕很浅,像是没来得及写完。
他写了一半的东西在哪里?
我重新检查他指甲缝——没有粉末。但他的右手拇指指纹里有一点暗红,不是血,是某种氧化物。我刮下来装进第二支采样管。
然后我收拾好工具,蹲在堂屋里把急救包重新包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我已经蹲了四个小时。
手机又亮了。不是电话,是一条微博私信。陌生账号,没有头像,名字是一串乱码。消息只有六个字:"你爷爷不该死的。"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我截了图,发给陈国栋:"能查到来源吗?"
陈国栋回:"这种号用完就销。你别回。钓鱼的。"
我没回。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院子里。老樟树下有一块石板,我小时候经常坐在上面剥豆子。
我坐下去,看着天亮起来。云栖镇的清晨本来该有炊烟的。现在没有。
但我看见镇西方向,卫生所后面那条河边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像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