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来的时候脚麻了一下。我没有出声,装作弯腰系鞋带,余光往那个方向扫。
河边芦苇丛里隐约露出半个肩膀——深色外套,布料上有暗色的痕迹,看不清是泥还是血。
我直起身,往堂屋走。拿了一把剪刀和一卷绷带放进外套口袋里,又从厨房案板上拿了一把长柄剔骨刀——爷爷以前过年杀鸡用的,刀刃还在。
我从后院绕出去。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在草丛最厚的地方,声音被土吸掉了。绕到河边的侧面,我看见那人的后背。
他趴着,脸埋在芦苇根里,后背衣服撕开了一道口子,伤口很深,已经结了黑褐色的痂,但痂下还在渗液。他的左手攥着河岸边的草根,指节发白,像是抓了很久不肯松。
我没有立刻过去。我蹲在五米外看了他三十秒。他不动。呼吸是有的,背起伏很浅。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用剪刀把他后背的破布剪开一条缝。伤口纵深大概三厘米,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钝器撕裂的。感染迹象明显,周围皮肤红肿发烫。
我伸手翻他的肩膀,想把他翻过来处理伤口。他忽然动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但没捏疼。他的手指扣在我腕骨上,意识模糊中嘴唇动了动,声带发出气声:"别……回去……"
然后就松开了。整个人瘫回芦苇丛里。
我看着他那只手垂下去——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横向,像是什么东西反复摩擦留下的。不是刀伤,更像……被绳索长时间勒过的痕迹。
我拍了他的脸:"喂。醒醒。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没有反应。
我把他翻过来,搭住他的肩膀往后拖。他比我想的重,但我力气不算小,拖了五十米到帐篷旁边,整个人摔在软垫上的时候闷响一声。
我用剪刀剪开他整件外套。前胸没有外伤,但左肩有一片陈旧的疤痕,像是枪伤愈合后留下的。后颈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个极小的暗色痕迹——比针眼大一点,已经愈合了,但颜色和周围皮肤不一样。
我凑近看。不是蚊虫叮咬。是穿刺伤。至少是几个月前的。
我用碘伏清洗他后背伤口的时候,他疼得蜷了一下。没有叫出声,只是牙关咬紧了,下颌线条绷着。
"忍一下。"我说。手没停。
伤口缝合用了十六针。最后一针收线的时候他动了动眼皮,像是要醒。但没睁眼。他翻了个身,脸侧向帐篷壁,那只右手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握着什么的手势。
我给他盖上毯子。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局里的内部人脸比对系统,拍了一张他侧脸的照片上传。
系统转了三十秒,然后弹出结果:
"查无此人。"
我把手机放下。外面天已经大亮了,云栖镇在日光下死寂如常。
我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看了一眼帐篷里那个昏迷的人,他眉头皱着,嘴唇干裂。
我说:"你最好醒来告诉我你是谁。不然我只能叫你'喂'了。"
他当然没有回答。但他那只右手在毯子下面又蜷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不存在的绳子。
我把桌上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翻开,在扉页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无名。"
然后又划掉了。改写成"阿舟"。
因为他的姿势缩成一团,像一艘搁浅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