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了两小时。在帐篷外面的折叠椅上,后背靠着帐篷杆,手握着那把剔骨刀放在腿上。浅睡眠,耳朵支棱着听周围的动静。
七点钟被鸟叫醒了。我进帐篷看了一眼——他还在睡,呼吸比昨晚平稳,但烧没退。我给他换了一次药,伤口边缘的红肿消了一点。碘伏棉球擦过去的时候他眉头皱了一下,没醒。
我坐在他旁边啃了第二块压缩饼干。手机响,陈国栋。
"查到了。"
我咬饼干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那条私信的来源。境外VPN,但登陆时间和你收到消息的时间之间差了三秒——不是自动程序,是人工发的。IP跳到三次,最后一跳在京城,白氏制药总部大楼的公共WiFi。"
白氏制药。
我放下饼干:"白氏制药的总部WiFi不需要密码?"
"公共区域开放网络。谁都能连。但发送时间正好是凌晨三点二十七分——白氏行政楼的夜班保安交接时间。"
陈国栋顿了顿:"沈苓,你知道白氏制药最近在做什么?他们在收购云栖镇周边三块地皮。你爷爷那块地是最后一个没被收购的。"
我握着手机:"……他们买地做什么?"
"省厅不批环评,白氏说要建康养中心。但云栖镇那地方,环评标准卡得很紧,按理说拿不下来。如果他们能绕开环评……"
他停了。我知道他没说完的话——绕开环评唯一的办法是这块地不需要过环评。不需要过环评的前提是这块地性质变更。
我站起来,走到帐篷外,看着老屋的方向:"陈队。白氏制药的老板是谁?"
"白露。神经科主任出身,白家养女,三年前接任CEO。业界评价:冷酷、聪明、没有底线。"
我把"白露"两个字默念了一遍:"白露和我爷爷有什么交集?"
"你爷爷二十年前在京城做过赤脚医生。那段时间和白家有过接触——具体什么接触,档案里没有。但白氏制药近期对云栖镇这三块地的报价,比你爷爷那块地的官方估值高了三倍。"
三倍。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队。"我声音压低了,"我在爷爷尸体上找到的粉末,能不能加急做质谱?"
"加急要省厅审批。"
"那你帮我走一遭。就说云栖镇案件性质升级,需要毒理分析支持。"
陈国栋沉默了三秒:"……行了。我帮你递。但沈苓——你记住,我现在帮你做的事,没有一条能写进报告。以后翻出来,我不会认。"
"我知道。"
"出了事,你自己扛。"
他挂了。我听见的是忙音,但脑子里回荡的是最后一句话。他自己说的第三遍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回帐篷看了一眼,他还是没醒,但毯子掉了一半。我走过去帮他重新盖好——手碰到他肩膀的时候他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气声很轻,我没听清。
我凑近:"你说什么?"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梦话,也像是潜意识里一直重复的话。
"……别回去。"
我直起身,站在帐篷里看着他。这个人昏迷了还在劝我不要回云栖镇。但他自己现在躺在云栖镇。
我转身走出去。外面太阳升高了,镇口那片空地上有几只麻雀在啄食,不知道是谁家晒的谷子,没人收。
我蹲在门口,用手机打开白氏制药的官网。首页是白露的照片——白大褂,唇角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旁边一行字:"治病救人,是我的天职。"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的眼神是冷的,微笑只动嘴唇不动眼睛。
我说:"治病救人?你的药杀了我爷爷。"
风把官网页面吹动了一下,我刷新。白露的照片旁边多了另一行小字,是今天更新的新闻标题:
"白氏制药CEO白露女士宣布:云栖镇健康产业示范区正式立项。"
我的手停住了。
立项了。灭村之后第三天立项。
这些人——还没等尸体凉透,就已经批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