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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7-02 08:11:40

下午两点,阿舟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看天花板。第二件事是转头——正好看见我坐在椅子上削苹果。我的刀停了一下:"醒了?"

他看着我。表情是空白的。那种空白不是"你是谁"的防备,而是"我是谁"的茫然。

"你叫什么?"我问。

他张了张嘴。然后皱起眉头,认真想了一会儿。最后他说:"……不知道。"

"你记得什么?"

"水。很凉。"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我抓住什么东西……不记得了。"

"你后背上有一道伤口,我缝了十六针。你不疼?"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表情没变:"……有点胀。不疼。"

我这下确定他不是演的。一个人刚醒过来面对陌生人和陌生环境,如果清醒且有目的,不可能完全不试探。他连"你是什么人"都没问。

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块放在盘子里推过去:"吃。你两天没进食了。"

他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松开了一点。然后他又拿了一块。吃到第三块的时候他忽然说:"……我后颈有个地方,有点麻。"

我放下水果刀:"哪里?"

他转过头,把后颈露出来——那个针眼的位置。我凑近看了看,伤口周围红肿消了,但按压的时候他肩膀缩了一下。

"疼?"

"……不是疼。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他用手指戳了一下那个位置,"这块皮肤,感觉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我没说话。军用神经抑制剂入路确实会留下这种"异物感"——药物沉积在皮下组织,局部神经末梢会被长期干扰。如果注射剂量足够大,甚至可以造成持续性记忆障碍。

我站起来:"你暂时住这儿。帐篷里别出去。我去镇上找点消炎药。"

他看着我:"你叫什么?"

"沈苓。"

"哪个苓?"

"草字头底下加个令。"

他嗯了一声。我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难听。"

我回头:"你说什么?"

他别过脸,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你的名字。难听。"

"那你呢?你连名字都没有。"

他沉默了一下:"……你昨晚叫我什么来着?"

"阿舟。随便起的。"

他想了想:"……还行。比你的好听一点。"

我站在门口被他气笑了。一个失忆的人,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居然还有心情嫌弃别人的名字。

我走出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折叠椅上,右手握着那个盘子的边缘,拇指轻轻摩挲着瓷沿。他的目光落在帐篷布面上,没聚焦,像是在翻一块空白的硬盘。

我走了两步,手机响了。是云栖镇合作社老周主任的电话——他是这个镇子里为数不多还没死的人之一,灭村那天他送儿媳妇去县城待产不在镇上。

"沈苓!你回来了?"

"周叔。你那边——"

"我早上才知道!我今天带儿媳做产检,结果手机开机铺天盖地的消息……你爷爷他——"他声音哑了。

"我知道。"我打断他,"周叔,你在县城暂时别回来。镇上的事我处理。"

"你一个人?你一个女娃娃——"

"周叔。我解剖了一百一十二具尸体。我不是女娃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但你注意安全。我今天晚上就回来陪你。"

"别回来。周叔,你真别回来。等我把事情查清楚了,你再回。"

我挂了电话。走回帐篷的时候,阿舟已经把一盘苹果都吃完了。盘子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边缘,还是那个摩挲的动作。

我递给他一杯水:"你在想什么?"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我在想一件事。我醒来的第一眼看见你,那时候阳光从帐篷缝里照进来,照在你肩膀上。我脑子里有一个词。不知道哪来的。"

"什么词?"

他把水杯放下,抬起眼睛看我。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金色,在下午的光线下像是半透明。

"安全。"

他说完这两个字,自己先偏开了视线:"……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瞎说的。"

我站在他面前。帐篷里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虫鸣。

我说:"不是瞎说的。"

然后我转身走出去。外面太阳正要落山,云栖镇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了两步,想起一件事——回头问他:"阿舟,你右手腕上那道疤,你知道吗?"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右手腕内侧。那道旧疤横在桡骨上方,皮肤纹理错乱,像是什么东西反复摩擦造成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好像……记得这个形状。但不知道在哪儿见过。"

他抬头看我:"你呢?你知道?"

我摇头:"不知道。但我查得到。"

我走进老屋堂屋,打开爷爷的旧档案柜。里面有一摞泛黄的报纸剪报,都是关于京城的人和事。

我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见了"白氏制药"四个字。但在它下面半页,有一张剪报照片——年轻男人,西装,眉眼清冷,侧脸线条锋利。

旁边标题写着:"江氏集团继承人江怀瑾失踪,疑与白氏制药有关。"

我把剪报拿起来。照片里那个男人,和我帐篷里那个吃苹果连皮都不吐的人——一模一样。

除了表情。照片里那双眼睛看镜头的时候,冷得像冰。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剪报折好,放进口袋。

我没有立刻告诉他。我得先确认一件事——他为什么会在云栖镇。他为什么失忆。他右手腕那道疤为什么是"摩擦造成的"。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夕阳照在帐篷上。阿舟的影子从帐篷里透出来,他坐着,一动不动。

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当然没人回答。

但他低头了。在帐篷里,低下头,像是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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