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文雪在影视城待了一周之后,终于等到了第一个正经试镜。
是一部网剧,叫《浮生记》,讲民国女作家和三个男人的故事。她要试的是女四号——女作家的表妹,一个从乡下进城投奔姐姐的小丫头,一共八场戏,台词加起来不到五十句。
但夏文雪为这五十句台词准备了一整周。
她把剧本拆了三遍。第一遍用蓝笔标出所有台词,第二遍用红笔标出角色的情绪转折,第三遍用铅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又一行的小字:表妹进城时应该先看屋顶还是先看地面?她被姐夫轻薄那场戏,是先哭还是先沉默?死了以后她的戏份就没了,但她死之前知不知道姐姐其实出卖了她?
剧本里没有这些答案。她自己编的。
她还设计了一个独特的入场方式:不是直直地走进来,而是先探半个身子,像一只警觉的猫,确认屋里没有危险再迈步。这个动作她对着镜子练了不下一百遍,直到每一步都变得像本能。
试镜那天她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现场。
走廊里已经站了七八个女孩,穿的都差不多——民国学生装、蓝布衫、两个麻花辫。夏文雪扫了一眼就发现,所有人都在模仿同一个模板:楚楚可怜,眼角含泪,嘴唇微微发抖。
她站在最末一个,开始做决定。
轮到前面第三个女孩的时候,她进了洗手间,把编好的麻花辫拆了。重新扎了一个松松的马尾,从包里翻出一根木簪子,随手一插。对着镜子看了看——发丝有点乱,鬓角掉了几缕下来,不像学生,但像个真从乡下来的姑娘。
她回到走廊。方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墙上刷手机,抬头看到她,愣了一下:"你改发型了?"
"嗯。"
"之前的不是挺好的吗,标准民国女学生。"
"标准就是没戏。"夏文雪说。
方小棠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方小棠自己也试过这个角色,上周。她也是楚楚可怜那一挂的,然后被刷了。
轮到夏文雪了。
她走进试镜室的时候,面前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选角导演、制片助理、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没有摄像头,没有灯光,只有一扇对着走廊的窗,百叶窗半开着,阳光斜斜地打在桌面上。
选角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开始吧。"
夏文雪退到门口。
然后她探进了半个身子。
不是走,是探。像一只警觉的猫。
她的目光先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天花板、窗、桌上的茶杯、三个人的脸——最后才怯生生地落在选角导演身上。整个过程大概五秒钟。五秒钟里她一句话没说,但已经演完了一个乡下姑娘第一次进入陌生空间的所有不安。
选角导演放下了手里的笔。
她开始说台词。每一句都不像在念,像在找——说一半会停,会咽口水,会下意识地拽一下袖子。这些细节剧本里都没有,是她自己加的。表妹不是机灵人,她是个笨拙的姑娘,笨拙的人说话就是会磕巴、会犹豫、会在不该停的地方停下来。
五分三十秒。她的试镜从头到尾五分三十秒。
结束的时候选角导演没有说"回去等通知"。他说了一句:"你在哪里学的?"
"自学的。"夏文雪说。
他点了点头。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有用。
夏文雪从试镜室出来的时候,方小棠还没走。她靠在墙上,塑料袋里装了两瓶啤酒——那种小瓶的,三块五一瓶,瓶身上凝着水珠。
"请你的,"方小棠把一瓶塞给她,"提前庆祝。"
"不一定能选上。"
"选不上也得喝。选不上喝叫买醉,选上了喝叫庆功,横竖都是喝。"
夏文雪笑了。方小棠这个人,丧归丧,但丧得很实在。
她没有在走廊里喝。她把啤酒带回出租屋,放在窗台上,等结果。
结果第二天就来了。
不是电话,是方小棠发来的消息。一张截图——剧组的选角公告,女四号已经定了,演员栏里写着一个她从没听过的名字。
夏文雪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方小棠又发了第二条:"这个女孩是投资方的人的侄女,上个月就定了。所有试镜都是走过场。"
走过场。
她准备了一周、拆了三遍剧本、对着镜子练了一百多遍入场动作的试镜,只是一场过场。
她把截图存了下来。不是想留证据,只是觉得这张图里面有一种她需要记住的东西。
晚上方小棠来了。
两个人在那间六平米的隔断间里,坐在地上,喝着窗台上那两瓶已经不再冰的啤酒。头顶的灯泡是房东装的,五瓦的节能灯,光黄澄澄的,照得人脸色像旧照片。
方小棠喝了两口,说:"我妈今天又打电话了。"
"催你回去?"
"嗯。"方小棠晃了晃酒瓶,像在晃一个答案,"说她同事的儿子在县城开了个手机店,二十六岁,有房有车,让我回去见见面。她说我都二十二了,再不嫁就老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再给我半年。她说你上半年也这么说的。"方小棠笑了,笑得很短,像打了个嗝。
夏文雪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来影视城之前,母亲也是那句话——"找份正经工作,安安定定多好。"她当时回了一句:"正经工作能挣几个钱。"母亲就不说话了。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知道拦不住。
"我不想回去,"方小棠突然说,声音沉下来,没有刚才那股丧气的轻松了,"回去了这辈子就看得到头了。我妈的这辈子,我妈同事的这辈子,那些嫁到县城的同学的这辈子——都是一样的。老公、孩子、菜市场、广场舞、四十五岁开始染头发遮白根。我才二十二,我不想一辈子已经写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夏文雪,看着那盏黄澄澄的灯,像在跟灯说话。
夏文雪说:"我也不想。"
四个字。很轻。但方小棠听到了,转过头看着她。
这一刻很安静。两个二十二岁左右的女孩,坐在一间六平米的出租屋里,头顶一盏随时可能坏掉的灯泡,脚下摊着两瓶喝到一半的廉价啤酒,隔着一层泡沫板隔壁传来中年男人翻身的声音——在这个被全世界当成"年轻人该回去安定下来"的年纪,她们同时说出了"不想"。
只是说。还不是做。但这个晚上,说和做之间的墙开始裂了。
方小棠喝了最后一口酒,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夏文雪,说:"你今天试镜我也去看了。不是进去看的,是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然后?"
"然后我觉得你会比我先出去。"方小棠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酸,没有羡慕,只是陈述事实。像在说天气预报。
"为什么?"
"因为你的试镜没有痕迹。"方小棠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别人是在'演',你是进去了。"
夏文雪没来得及回答,方小棠就走了。门关上,灯泡闪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一切回到寂静。
方小棠走以后,夏文雪在手机上和选角导演的助理聊了几句。
助理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试镜那天负责在外面叫号。她上午在微信上感谢了他今天帮忙安排试镜时间。他回得很快,聊着聊着,突然说了一句让她手指停在屏幕上的话。
"其实你的表现是最好的。"
她看着这句话,没有急着回。
对方继续打字:"但是没用的。女四号早就定了,秦导那边推荐的人。不光女四号,女二号也是秦导的人。这个剧的监制和他合作过好几次。"
秦导。
秦砚山。
这是她第一次亲耳听到这个名字以这种方式出现。不是方小棠在三楼窗口那句"你一辈子都够不到的人",不是新闻里的"知名导演秦砚山",不是行业论坛上的"金狮提名"。而是一条近身肉搏后的战报:你输给了这个人推荐的另一个人,而这个人根本不知道你的名字。
夏文雪打了一行字:"谢谢你告诉我。"
助理回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桌上一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纸——那张试镜安排表。上面有四个剧组,第一个是《青玉案》,第二个是《三十而已之后》,第三个她甚至已经忘了名字。
而第四个——《浮生记》,她为它准备了一整周的那个,现在上面只剩一个陌生女孩的名字。
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然后重新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用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不是"秦砚山"。
是"上桌的游戏规则"。
下面密密麻麻写了十条。第一条是:努力不是门票,关系才是。第二条是:关系的第一笔账是认人——谁在圈内手里有角色,谁只是陪座。第三条是:一部剧的角色不是靠试镜争取的,试镜只是对外演的一场戏,真正的分配在上层完成。
写到第十条的时候,啤酒已经喝完了。
她把这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夹进那本翻旧了的《演员的自我修养》里。书脊完好,书页侧边有她画的一条铅笔线——从书的三分之一处画到封底,像是给自己留的一个刻度。
合上书,关灯。
黑暗里她想起白天助理说的那句话:"你的表现其实是最好的。"
她不信"其实"这两个字。这个行业没有"其实"——你有表现但没资源,你是零。你有表现也有资源,你是演员。你有表现也有资源还把每一步都算清楚——你才能在桌上坐下来。
夏文雪翻了个身。
隔壁那个中年跑龙套的男人还没睡。她听见他在听评书,音量调得很低,单田芳沙哑的声音透过泡沫板传过来,像砂纸在磨木头。
"话说这世道,三分能耐六分运气,还剩一分贵人扶持。"
她笑了。
三分能耐。六分运气。一分贵人。
单田芳说错了。在这个行业,是零分能耐、零分运气、十分贵人——但如果十等贵人三年后就会过期,那她需要从现在开始,在纸上把"贵人"两个字反复写、反复拆、反复看。
一直到这四个字不再让她恐惧,而是让她兴奋。
夜很深了。影视城的灯光在远处亮成一片模糊的海,城中村的巷子里偶尔传来狗叫。
夏文雪在睡着之前想到了一件事:她今天输给了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女孩。那个女孩靠着秦砚山的推荐拿了一个她拼尽全力都没拿到的角色。
但她不恨那个女孩。
也不恨秦砚山。
她只是把这两个名字写进了同一张列表里。这张列表有个标题,她还没想好。
也许叫"待解锁"。
也许叫"我的菜单"。
隔壁的单田芳终于停了。跑龙套的男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呼噜。
夏文雪睡着了。
这是她在影视城的第八天。第八天,她学会了第一条规则:你可以是这场试镜里最好的,但最好没有用。
有用的东西,在另外一张桌子上。
她要上那张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