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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7-02 08:13:01

饭局的邀请是副导演陈哥递过来的。

陈哥是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头发已经开始少了,笑起来露出一排烟渍牙,在选角办公室负责协调群演。他对夏文雪格外殷勤——每次她递资料他都收得比别人的快一秒钟,每次她走他都说"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夏文雪知道他什么意思。她没戳破,也没拒绝。

因为殷勤是可以用的。

陈哥说:"今晚有个局,投资人和两个导演都在,你去见见世面。"

夏文雪问:"哪些人?"

陈哥说了几个名字,她的耳朵在倒数第二个名字上停住了。

秦砚山。

她说:"好。"

语气轻得像答应去便利店买瓶水。

饭局在影视城外面一家私房菜馆。装潢刻意做旧——青砖砌的墙、木质屏风、每道菜上来服务员都要念一段来历。菜不好吃,贵在"私"字上——不是你这种人能吃到的。

夏文雪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到。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任何场合至少早到十分钟。提前到不是为了讨好,是为了观察。早到的人可以看谁和谁一起来的、谁和谁不说话、谁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站起来——这些信息比筷子还重要。

她选了一个靠窗但不靠门的位置坐下。不是主位,不是末位,是能看清全桌又不会被太多人注意到的地方。

人陆续到了。

投资人姓马,五十多岁,穿了件Polo衫,肚子把布料撑到极限,一进门就声如洪钟地喊服务员开茅台,喊完又补了一句"五十三度的,别拿三十八的糊弄我"。一个制片人,一个副导演陈哥,四个年轻女演员,两个导演。

秦砚山最后一个到。

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声张,往门口一站,等目光扫到他才有人开口:“秦导来了。”然后马老板站起来,制片站起来,陈哥站起来,人人都站起来。只有夏文雪慢了一拍——不是忘了站,是刻意慢了。她不抢第一,也不做最后一个。

秦砚山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以上两寸,露出一截晒得偏黑的小臂。没有墨镜、没有助理、没有导演的谱。他坐到马老板左手边,对着所有人微微点头,像大学教授走进了教室。

他落座之后,饭局才真正开始。

夏文雪被安排在制片人和另一个女演员之间。那个女演员叫林娇,五官浓艳,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身子贴着桌子——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她的身体语言在说一句话:我在这里是件礼物,谁都可以拆。

夏文雪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菜还没上完,酒先转了五圈。两个年轻女演员被安排坐在投资人旁边,任务是敬酒、陪笑、接话、递纸巾。林娇是她们中最熟练的——她敬酒的时候不只端杯子,还会用另一只手托住杯底,弯下腰,让领口恰到好处地勾出一个弧度。

马老板很高兴。马老板一高兴,就喜欢给别人倒酒。

第三圈的时候,马老板站起来,绕到夏文雪身边,一只大手拍在她椅背上。

"新来的?没见过你。"

"第一天,"夏文雪笑了,"名字您肯定也不记得。"

"你叫什么?"

"夏文雪。"

"哪个文?哪个雪?"

"文艺的文,下雪的雪。"

马老板哦了一声,然后把手从椅背上移到了她的肩膀上。不是拍,是放。五根指头松松地搭着她的肩,像一个男人在试新沙发的质感。

夏文雪没有躲。

她把话题引到了电影上。

"马总,我刚才听陈哥说您投了几个院线项目,真有眼光。现在院线不好做,肯投的都是真懂电影的人。"

马老板明显受用。他喜欢听"真懂"这两个字。手从她肩上松开了一点——不是放下了,是从"试手感"变成了"被捧着舒服地搁着"。

"做生意嘛,看准了就投。"

"那您下一部想看准的是什么类型的?"

话题被牵走了。马老板开始聊自己的投资逻辑,手不知不觉从她肩上拿了下来,在空中比划着,像在切一块虚拟的项目蛋糕。

夏文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的笑容丝毫没变。

站在旁边的陈哥看到了一切——看到马老板的手搭上去、看到她没躲、看到她用一个问题就引开了那只手。他愣了一下,然后有种说不清的别扭感。他以为他今天带她来是给她机会,但他看到的那个女孩,不像是需要他给机会的人。

饭局继续。

夏文雪开始观察桌上的人。

她有一套自己总结的方法:不看人说什么,看人看什么。马老板说话的时候眼睛在几个女演员的上半身之间来回跳,这叫猎手。制片人一直在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秦砚山的脸色,这叫中层——他怕的不是投资人,是导演。陈哥从头到尾在笑,像一个人形暖场器,他的价值就是让这桌人不会冷场。

而秦砚山——秦砚山是整个房间里唯一一个不急着动手的男人。

他不碰女演员。不倒酒。不说荤段子。不拍桌子大笑。他只是坐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和别人点头说两句,大部分时间在看。他看的不是脸,是表情、动作、反应——谁在讨好人、谁在隐藏自己、谁在把一杯不想喝的酒变成话题。

他在看一出戏。

夏文雪判断:在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中,秦砚山是最有价值的那一个,也是最危险的那一个。马老板花的是钱,秦砚山花的是脑子。一个用钱换东西的人不会在乎你骗他,一个用脑子换东西的人会记住你每一次骗他的细节。

第七圈酒,气氛到了最热烈的时候。马老板开始讲黄色笑话,林娇笑得前仰后合,坐在她旁边的另一个女演员也不甘落后,凑过去接话,两个人把马老板围在中间,像两朵开得过艳的花。

这时秦砚山突然开口了。

"你不像这个圈子的人。"

声音很轻。不是对着所有人说的,是对着坐在他斜对面的夏文雪。

全桌的人都听到了。空气安静了一秒,像有人碰了一下暂停键。然后所有人继续说话——这是社交本能,听到不该听的就当没听到。

夏文雪转过头,对上秦砚山的目光。

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看人的时候不眨眼。不是凶,是定——像一台摄像机定在特写镜头上,正在录。

"是吗?"她笑着说,语气带了一点自嘲,"可能因为我还没学会怎么像。"

"不是学不学的问题。"秦砚山端起酒杯,杯子里不是茅台,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里浮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有些东西是天生的,学不像。"

夏文雪低头笑了一下。

这一笑的弧度她在镜子前练过——嘴角上扬刚好露出六颗牙,眼神微微低垂,像一个被夸了又不好意思的女孩。

"秦导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那我就不客气了。"

秦砚山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动了一下,像一个人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有趣事物。

马老板在旁边喊:"聊什么呢,别搞小圈子!来来来,共同举一个!"

所有人举起酒杯。夏文雪也举了。举杯的时候她的目光穿过杯子里的液体看到了秦砚山的侧脸——他也在看她。不是盯着看,是透过看。

共同举杯之后,酒局的味道变了。

马老板喝多了,开始越界。他的手像一只不耐烦的螃蟹,先搭林娇的肩,再揽另一个女演员的腰,最后对一个坐在角落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女孩说"你来坐我旁边"。

那女孩叫小田,刚来两个月,眼神里还有没磨掉的天真。她站起来的时候脸是红的,不是害羞,是害怕。她坐到马老板旁边,马老板的手立刻滑到了她的大腿上。

小田僵住了。

全桌的人都看到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站起来。林娇在笑,陈哥在给制片人倒酒,秦砚山在看。

夏文雪也看到了。

她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马总,"她的声音带着笑,像在撒娇,"您偏心。光照顾小田,我们几个坐的可是冷板凳。"

马老板转过头,一只手还搭在小田腿上,脸上的表情介于醉意和意外之间。夏文雪已经走到他面前,把酒杯往前一递:"这杯我敬您,以后有合适的项目记得叫我们。"

她说"我们"。不是"我"。一句话把小田和其他几个女孩都拉回了正常关系里——不再是猎物与猎手,是演员与投资人。

马老板哈哈大笑,举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他和小田之间那层暧昧被她用一句话切成了一道公事的酒桌礼仪。他的手动了一下,从小田腿上挪开了。

夏文雪喝完酒,面不改色地回了座位。

但她的心跳在加速。不是怕——是算。她在计算这杯酒的成本和收益。收益是:小田欠她一个人情,全桌人看到了她的"仗义",秦砚山看到了她的分寸——她敢出头但不张扬,会护人但不摆脸。成本是:马老板会不会觉得被扫了兴致?

她算了一下,觉得成本不大。马老板这种人,喝多了以后酒桌上的事第二天就忘了。他记得的只有酒量和面子。

饭局接近尾声的时候,秦砚山提前离席。

他站起来的时候全桌又动荡了一下——大家都想送他,被他用手势按下去了。"你们继续,"他说,语气平淡。

他走过夏文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

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的时长她后来反复回忆过。大概两秒多一点,不到三秒。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手臂,又回到她的眼睛。像一个导演在取景器里打量一个陌生演员——不是选角,是在衡量:这个人有没有被拍摄的价值。

然后他走了。

夏文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端起了桌上已经没有酒的杯子,放到嘴边,喝了一口空气。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

马老板被司机架走了。林娇和另一个女演员上了制片人的车。陈哥喝吐了三次,最后一次吐在菜馆门口的桂花树下,吐完擦着嘴对夏文雪说:"今天表现不错,别说哥没给你机会。"

夏文雪笑着说谢谢陈哥。

她没有告诉陈哥,他给的机会太小了。小到她今天的收获里,陈哥只占一条——他是让她来到这张桌子的交通工具。但在这张桌子上,她已经在搭建自己的交通工具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整栋楼都睡了。

她没开大灯,只开了一盏床头的小台灯。黄澄澄的光,跟上次和方小棠喝酒时一模一样。她坐在地上,把今天的所有信息像整理账本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秦砚山。年龄四十多岁。成名作《无名之人》。喜欢威士忌——单一麦芽,杯子里只加一块冰。对女演员的态度是"看",不是"碰"。在饭局上对马老板礼貌但不热络,说明不在乎钱的资源更在乎人的资源。最后看她的那一眼,两秒多一点——如果一个导演对一个女演员没有任何兴趣,连看都不会看。

然后她打开手机。

不是刷社交媒体,是查秦砚山。

她翻了他最近三年的采访。一篇一篇地看,像考古。从采访里她是这么拆解他的:

喜欢的导演:侯麦、特吕弗、沟口健二。法国新浪潮和日本的静默美学。

喜欢的电影:侯麦的《绿光》——他曾在三个不同的采访里提到这部片子,每次用的词都是"最好的爱情电影"。

喜欢的作者:昆德拉、村上春树、张爱玲。

喜欢的节奏:慢。他在一次访谈里说过:"现在影视剧太着急了,生怕观众第一分钟不抓住就换台。但真正的好东西值得等。"

不喜欢的:过分商业化、剧本注水、演员没演技但流量大。

夏文雪把手机放下,拿起笔记本。

她已经有一本记剧组资料的笔记本。今天她在最后一页写了"秦砚山"三个字,然后在下面写:

"侯麦。《绿光》。单一麦芽威士忌加一块冰。"

这是上次的内容。

今晚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你不是我见过的XXX,但你很XXX。——这是他的句式。"

然后合上笔记本,对着那盏昏黄的灯,说出了今天和秦砚山的那句对话。

"你不像这个圈子的人。"

"也许吧。"

然后她又说了一遍,换了心里的那个版本。

"你不像这个圈子的人。"

"我比你想象的更像。"

第二个版本她没有说出来。这是她留给自己的。

院子里有野猫叫了一声。隔壁的中年跑龙套的男人今晚没听评书。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夏文雪躺到床上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方小棠发了一张图——一个胖橘猫的表情包,配文是"睡你**起来嗨"。

她回了一个问号。

方小棠秒回:"开玩笑的。今天还行?"

"还行。"夏文雪说。然后打了一行字又删了,重新打了四个字:"见了个人。"

"谁?"

"回头跟你说。"

方小棠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夏文雪说"回头跟你说"的时候是真的会回头说,只是不是现在。

夏文雪把手机放到一边。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秦砚山离席时那一眼。两秒多。不长。但对一个导演来说,两秒已经够他把一个人放进取景框了。

而她需要做的,是让自己在那取景框里变得越来越无法忽略。

这是她来影视城的第五十七天。

饭局是第一步。

但只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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