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之后,夏文雪用了整整一个月做一件事。
研究秦砚山。
她不是在查八卦。她是在做功课——像高考前翻考点一样,一页一页地翻他的公共信息。采访、访谈视频、影评、获奖感言、微博早年发过又被删掉的内容、他在各种论坛上的发言痕迹、他的论文《电影叙事中的留白艺术》。能搜到的她都看了。
看完之后,她整理出了秦砚山的"说明书"。
每周三下午,他习惯去影视城外五公里的一家私人影院看老片。不是影城,是一个叫"幕间"的小放映厅,藏在一条巷子尽头的老建筑二楼,门口是一扇绿色的铁皮门,连招牌都没有。知道的都是圈内人,不知道的一辈子找不到。
喜欢法国新浪潮。侯麦是他提得最多的导演——"他拍的不是爱情,是人对爱情的想象。"
喝威士忌。单一麦芽。加一块冰。不多不少,一块。
习惯用"发现"这个词介绍新人。"这是我发现的一个很有灵气的演员"——他在一个纪录片里这样介绍过他的御用女演员,那位女演员后来拿了最佳女配。
不喜欢太聪明的人。也不喜欢太笨的。他喜欢"有灵气但需要被引导"的人——说白了,喜欢做老师。
夏文雪把这一条用红笔圈了出来。
做老师。这是他身上最薄弱的那层壳。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写导演论文都离不开"引导"和"发现"这类词。他要的不是一个仰望他的女孩,是一个让他觉得自己在"栽培"的苗子。
她合上笔记本。她已经知道怎么做了。
第一次"偶遇"是在"幕间"的周三放映日。
那天放的是侯麦的《秋天的故事》。她提前二十分钟到场,买了票,坐在第六排靠走道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侯麦的访谈集——图书馆借的,封底印着借阅日期:三周前。
秦砚山来了。一个人。他坐在第四排,没注意到后面的人。灯光暗下来,幕布亮起来,马赛的葡萄园在镜头里铺开,侯麦的对话像溪水一样流过整个影厅。
夏文雪没有看他。她看的是电影。
这是她的原则:做任何事都要先真做。如果只是想"偶遇"秦砚山而假装看侯麦,他会感觉到的。一个导演一生都在观察人——他是职业的。所以她必须真看、真投入。好在侯麦确实好看。她看到一半甚至忘了自己的目的,只是在想:这个男人怎么把一个女人在厨房里削土豆都拍得那么好看。
放映结束后,秦砚山从第四排起身,经过走道的时候,目光扫过了她。
那本访谈集封面上印着侯麦的脸,对着她胸口。他的目光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没有搭话。
夏文雪没有失望。她知道这不是一天能完成的事。第一次只是让他看到——看到有人在读侯麦,这个人恰好和他在同一个影厅。仅此而已。
第二次是下一周的周三。
这次放的是特吕弗的《四百击》。她换了一本书——《希区柯克论电影》,特吕弗著。特吕弗是新浪潮的另一面旗帜,和侯麦是同代人也是同道中人。选这本书有两个考量:第一,说明她不是只看侯麦,是对整个新浪潮都有兴趣。第二,特吕弗和希区柯克的对话是最早的影史经典访谈——一个导演采访另一个大师——这本书本身就带着"求知"的姿势。
她坐在第四排——上次是他的位置。他今天坐在第五排。
放映结束后,灯光亮起来的时候,秦砚山从她身边经过,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
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上次长了半秒。
第三次是两周后的周三。
"幕间"放的是侯麦的《绿光》。这是秦砚山在采访里提过最多次的作品。夏文雪选择这一天的理由是:如果他会在任何时候主动开口,一定是在看到有人认真看完《绿光》之后。
她没有再带书。反而是带了一个很小的笔记本——巴掌大,皮面,看起来像美术馆纪念品店里二十块钱一本的那种。电影放映过程中,她借着银幕的光写了几行字。不是装样子——她真在记。《绿光》里面女主在车站反复念叨一句话:"我没有在等任何人,我只是不急着回去。"她记的就是这句。
电影结束时她合上笔记本的动作慢了一拍。秦砚山已经走到走道中部了。
然后他停了。
"你真的看这些书?"
声音从他的角度往下落——他站在比她高两级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牛仔衬衫,没戴眼镜,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放松。
夏文雪抬起头。她的表情没有惊喜,没有慌张,只是被人从书里叫醒的茫然。
"看不太懂,"她说,"但想试试。"
这句话她练了很久。
不能太懂——太懂显得刻意,像是背着他做过功课。不能不懂——完全不懂会让他觉得她只是在装文化人。也不能说"挺喜欢的"——"喜欢"太主观,容易被拆穿。最好的答案介于两者之间:承认自己不够懂,但表达了向上的欲望。"想试试"三个字,不高不低,不卑不亢,正好能激发出一个文艺中年男人的导师本能。
秦砚山看着她,看了两秒。
"《绿光》看懂了吗?"
"一半。"
"哪一半?"
夏文雪低头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有备答案,必须临场发挥。她用的是一个半真半假的策略:说自己真实的困惑。
"女主角一直在找绿光,但她似乎知道绿光不存在。一个人明知道不存在还去找——我不太懂这种心态。"
秦砚山的眼神变了。
不是变亮。是变深。像一个钓鱼的人感觉到了鱼线下沉。
"这个问题很好。"他说,然后他坐到了她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知名导演,坐在一个十九岁的十八线女演员旁边,在空了一半的放映厅里,开始给她讲侯麦。
他说绿光不是真的光,是一个人在孤独到极致的时候看到的幻觉。因为太想相信某种东西存在,所以在某个特定的瞬间——夕阳入海的最后一秒——你将信将疑地觉得自己看到了。你看到的不是绿光,是你对浪漫的最后一丝期待。
说完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一个导演不应该在散场后的影厅里给一个陌生女孩上美学课。但他没有站起来。
他看着夏文雪,等她回应。
夏文雪想了五秒——真在想,不是假装在想。然后说:"所以女主角不是不信绿光,是不敢信。"
秦砚山听完这句话,笑了。
不是社交的笑。是意外——一个人随手翻开一本看起来简单的书,结果里面写的不是字,是句子。
"你叫什么?"
"夏文雪。"
"演员?"
"算是吧。还在学。"
"跟谁学?"
"自己。"她笑了笑,"没人要我。"
秦砚山没有接这句自嘲。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把脱下的外套挂在手臂上。
"下周放《双姝奇遇》,也是侯麦。你还来吗?"
"来。"
"那下周见。"
他走了。没有要电话,没有要微信,没有多余的寒暄。走得很干净,像一个导演对一场戏喊了卡,然后转身和摄影指导确认下一镜。
夏文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皮门外。
然后她笑了。这个笑了很久——大概笑了有二十秒,从嘴角上扬一点点到忍不住咧开,最后用手捂住了。
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算对了。三个星期,三次"偶遇",一句精确到每个字的答案。她像一个往池塘里扔石子的渔夫,第一颗让他回头,第二颗让他靠近,第三颗让他自己伸手去捞。
她把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收进包里。
以后不会再用这本了——它完成了它的任务。下一周换一本。
接下来的三周,她开始把"偶遇"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增加到更自然的状态。
她没有去每一次放映会,偶尔缺席一两次。缺席很重要——有缺席才有生活。如果她每次放映会都在,秦砚山就会意识到她在"蹲点"。但如果她偶尔不来,他反而会注意到——某次放映的时候,会下意识看她常坐的那个位置。
她还在另一场饭局上出手了。
那次饭局不是大饭局,是陈哥组的媒体试映会之后的简餐。秦砚山也在。几个投资人、几个导演、一个制片人、几瓶红酒。马老板又来了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的姿势,这次被搭的是秦砚山。
马老板喝高了,拿着一杯红酒非要秦砚山喝下去。秦砚山不喝红酒——这是她从他微博的一个小号扒到的细节,他胃不好,喝红酒容易泛酸。
"秦导,这杯不给面子?"马老板声音很大,周围的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秦砚山笑了笑,端起了杯子。
夏文雪从旁边走过去,拿走了他手里那杯红酒。
"马总,这杯我替秦导喝了。秦导上回跟我说胃不好,再喝晚上该睡不着了——他明天还有片场的戏要拍,您饶了他吧。"
说完她仰头把那杯红酒喝了。不是一口闷得豪爽,也不是小口抿得矫情,是正常的、喝水的速度,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对着马老板笑了一下。
马老板愣了一秒,然后一拍大腿:"行!你这姑娘有义气!秦导你得好好谢谢人家!"
秦砚山看着夏文雪。他的表情非常复杂——感激之外有审视,审视之外有困惑。一个只跟他在放映厅聊过三次侯麦的女孩,怎么知道他有胃病?他记得自己没跟她说过。
但他没问。
饭局散场的时候,夏文雪故意多喝了两杯,然后趴在了桌上。
她知道秦砚山一定会注意到。
一个女孩替他挡酒,然后自己喝多了,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但她没有趁机黏上来,没有借醉往他身上靠,没有要他的联系方式,没有那么多的"顺便"和"顺路"。她只是趴着,像一个有点傻但没心机的人。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让他觉得自己欠她一个人情,但这个人情她不会主动来讨。
秦砚山走之前叫服务员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靠近她手边的位置。
这个动作,比要电话更有意义。要电话是兴趣,倒水是在意。而"在意"是一个四十多岁男人最警惕但最难控制的情绪。
第二天夏文雪给秦砚山发了一条微信。
微信是她在饭局上加的——不是主动加,是趁别人扫工作群的时候一起扫的。显得很自然。
她说:"秦导,昨晚上不好意思,我没出丑吧?"
秦砚山十分钟后回:"没有。你昨天做得比我好。"
她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秦砚山没有回表情。他回了一句话:"周末有空吗?有个新剧本想听你的意见。"
夏文雪看着这行字,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新剧本想听你的意见。
一个拿了金狮提名的大导演,要听一个十九岁的十八线女演员对剧本的意见。
这是她的考试。也是他的钩。
她不知道的是——秦砚山发完这句话之后,也在自己的书房里坐了一会儿。他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的资料页面,照片旁边写着"夏文雪"三个字。下面是几个项目的试镜记录。记录显示她试过他的项目,不止一次。但每次都在选角阶段被其他人顶替了。他之前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他关掉了页面,端起桌上那杯威士忌——单一麦芽,一块冰正在慢慢融化。
然后打开了她之前发过的三条朋友圈。
第一条是一本书的截图——《认识电影》的路易斯·贾内梯,她在上面画了很多线。
第二条是她和方小棠在片场等戏时的自拍,配了一行字:"路人甲的第38场戏,台词是'来了来了'。"
第三条是他唯一觉得有意思的一条:一张零食袋的照片,拍得歪歪扭扭,配文是"研究了一天侯麦,奖励自己一包辣条。"
秦砚山对着这张照片,笑了。
笑完他关了朋友圈,把手机翻过来,搁在桌上。
手机背面朝上。
他不看了。
但那张辣条的照片在黑暗里又亮了一次。然后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