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砚山的工作室在影视城东边一个改造过的老仓库里。
夏文雪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从仓库顶部的天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割出一大块长方形的光斑。空气里有洗印药水的味道。墙上钉着各种电影海报,都是秦砚山自己的作品——《无名之人》《南方车站》《长日》——和她在网上反复看过的缩略图不同,实物比她想象的大,大到像是要压过她。
秦砚山坐在一张皮沙发上,面前是一张巨大的投影幕。幕上定格着一个画面:一个中年女人坐在窗边,窗外是阴天。
"这是新片的粗剪,"秦砚山说,"还有三个月后期。你是第一个看到这段的外人。"
夏文雪坐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椅上。她注意到两件事:第一,这间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第二,他让她看"粗剪",不是成片——这在导演的世界里意味着信任。一个导演最脆弱的时刻就是给别人看未完成的东西。
片子放了四十分钟。她从专业角度不知道该看什么,但从观众角度看得很投入。女主角是一个县城中学的音乐老师,丈夫出轨了她的闺蜜,她发现以后没有歇斯底里,只是慢慢把家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搬走了。
放完以后秦砚山关了投影,问:"觉得怎么样?"
夏文雪知道这是他第一道考题。
她按照自己事先准备的三段论来回答。第一段说好的——她挑了两个细节表扬,一个是女主角在搬空沙发后那个从门口回头看客厅的镜头,另一个是结尾她一个人坐在新租的小屋里弹钢琴时手指微微发抖却还是弹下去。这两个细节都是她反复看了剪辑节奏后的判断——节奏最慢的两个段落,也是秦砚山风格的标志。
第二段说问题——她说女主角在发现丈夫出轨那场戏的情绪过渡太快了,从震惊到冷静只用了三分钟。"正常人在那个位置上,不会那么快恢复。她会恨、会自我怀疑、会想报复、会又想报复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想报复。这些层次在剪辑里被跳过了一层。"
秦砚山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被冒犯的那种动,是被击中。
第三段她故意说了一个"错误"的观点。
"还有最后那段独白,我觉得可以剪掉。观众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了,再说一遍有点多余。"
秦砚山几乎是立刻反驳:"那段独白不能剪。那不是给观众的,是给她自己的。她不是在解释,是在确认。一个人只有在独居之后才会习惯自言自语。你给我三个理由剪掉,我就给你五个理由留着。"
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语调比之前任何一次对话都快。不是生气——是被激发。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反驳他会让他更投入。他不是要一个认同者,是要一个有观点的对谈者。但她不能全对,全对他就失去"教"的乐趣了。
"我可能是没理解那个层次。"她笑了一下,低了一下头。
秦砚山看着她低头的样子,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但你很特别。"
夏文雪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笑容不大不小,眼神微微向下,像一个被老师点名表扬了又不好意思的学生。
"谢谢秦导。"
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这句话我排演了三个月。
从她决定接近他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他会说类似的话。因为他需要相信她是特别的——不是最漂亮的,不是最有天赋的,是"特别的"。这个词是他的货币。他给每个被他选中的人发一张"特别"的通行证,然后看着她们用这张通行证在他划定的轨道上运行。
她笑着收下了。但通行证的背面她已经在做记号了。
接下来的一周,秦砚山开始更频繁地约她。
不是约会。是一种介于工作指导和私人交往之间的灰色地带。他约她看另一部粗剪片,约她讨论剧本分场,约她参加一个私密的文艺沙龙——只有七八个人,全是男的,在郊区一个木工坊里围着一张长桌聊后现代。她是唯一一个女性。
每一次她都在场,且每一次都表现得体面。该说话的时候说,不该说的时候静静坐着,手指不动桌上的威士忌杯——她知道他不喜欢女人喝他的酒。这种分寸感是用心经营出来的,但在他眼里,这种分寸感像是天生的。他不知道的是,天生和精心设计之间的差别,正好是他在取景器前看不出来的。
但"被看见"是有代价的。
秦砚山开始对她进行测试。
第一次测试:他在讨论一个女演员的时候,突然提到了"方小棠"的名字。"你那个朋友,还在影视城吗?"
夏文雪在提到方小棠的那一秒钟,脑子转了三圈。他怎么知道方小棠?她在试镜资料里填过紧急联系人,填的方小棠,但那是一个档案里无人在意的角落,他翻了。
他说这个干什么?不是在关心她朋友。是在测试。看她的反应。
她没有慌张,而是说:"还在。前两天刚被一个广告组挂了,坐地上吃了三根雪糕才起来。"说完自己笑了。
秦砚山也笑了。
第二次测试:他让她在饭局上应对了一个难缠的投资人。
那个投资人姓谢,比马老板难搞十倍。谢总不喝酒、不说荤段子、不拍桌大笑。他穿定制西装,戴宝珀腕表,说话像写商业合同。他对秦砚山说:"秦导,新片的女主角用我们的人,按我们的宣发配合。您要的艺术自由给您,您只要保证票房。"
秦砚山不喜欢这种被绑架的语气。但他不能直接拒绝——这个谢总握着他下一部片子的主投权。
他把夏文雪推到了前面。
"小夏,你帮我跟谢总聊聊女主人选的事。"
这是在利用她。她知道。他把一个棘手的投资人甩给她,测试她接不接得住。
夏文雪接了。
她坐在谢总旁边,没有喝酒,喝了茶。她把话题从"女主人选"绕到了"剧本深度",又从"剧本深度"绕到了"观众真正想看什么"。每一层都在把谢总从"你要用我的人"推向"你用了最好的人对票房有帮助就不是在听我的而是你的判断"。她说得极其得体,每一句话都带着敬语,但每一句话都在拆解对方的控制欲。
谢总走的时候,对着秦砚山说了一句:"你这个小姑娘不简单。"
秦砚山说:"我发现的。"
三个字。我发现的。
夏文雪在旁边微笑着没说话。她想着秦砚山说的这句话,回头在脑子里拆了三遍:不是"我女朋友"、不是"我的人"、不是"我演员"。是"我发现的"——他是发现者,她是矿藏。矿藏的价值是被发现赋予的。
第三次测试来得很突然。
秦砚山让她帮自己读一个剧本。不是他的剧本,是他一个学生的剧本——一个青年导演要拍的第一部长片,剧本题材冷门到几乎没人看。秦砚山说:"你帮我读一遍,告诉我该不该推。"
这又是一道题。把她放在裁判的位置上,看她有没有判断力、她的判断准不准、她的标准和他的标准能不能对得上。
夏文雪读了一个通宵。
她不是在看剧本,是在看秦砚山会怎么看这个剧本。她用他之前所有的采访、批评、选择偏好来倒推他会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在天快亮的时候,她写下了一份一千多字的意见:从人物弧光的断裂到节奏的控制,每一条都用秦砚山的逻辑来解释——不是"我认为",是"按照你的标准"。
她把意见发给秦砚山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十二分。
秦砚山中午回了她一句话。
"你比我身边大部分编剧都看得准。周日下午有空吗?正式跟你说件事。"
周日下午。
秦砚山在他工作室的放映厅里——就是第一次给她看粗剪片的地方——说了一句让她的人生彻底拐弯的话。
"我在筹备一部网剧,监制。女三号缺一个人。你来。"
不是试镜。不是"投个资料试试"。是"你来"。在这四个月的努力之后,他终于在一条真实的、有名字的、有镜头的选角线上,填了她的名字。
她说:"秦导,我想想。"
秦砚山看着她,表情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她以为一个十九岁的十八线收到女三号的邀请,会兴奋、会立刻答应、会感激。但她没有。她说"想想"。
夏文雪用一个"想想"把主动权从他手里拿了一部分回来。太快答应显得廉价,适度犹豫让他觉得她有自己的判断力。
她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方小棠正在收拾行李。
房间里堆着三个纸箱和两个塑料袋。床上铺着一件摊开的羽绒服,方小棠正在往里面塞东西,动作很大,像是在发泄什么。
"你干嘛?"
"回去了。"方小棠没有抬头,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
"回哪?"
"老家。"她把一件T恤卷成球状,塞进纸箱的缝隙里,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又打电话了。这次不是催我回去嫁人,是说我爸住院了——肾结石,要做手术。她说家里没钱,问我在外面挣了多少。"
"你有多少?"
"三千二。"方小棠把羽绒服从床上拎起来,抖了一下,空气里扬起细小的绒毛。"来了一年,攒了三千二。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回家吧,别折腾了。'"
夏文雪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突然想起几个月前方小棠在这里说过的那句话:"我才二十二,我不想一辈子已经写好了。"菜市场、广场舞、四十五岁开始染头发遮白根——当时是她们一起骂的东西。
现在那东西站在方小棠背后,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另外一张"二十二岁该走的正常人生"上推。
"你真要走?"夏文雪问。
方小棠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站直了,转过身,看着夏文雪。
"我妈不是生病,是撒谎。我爸根本没有肾结石——我今天打电话问我舅了,他说我爸好好的在家打麻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笑得很像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在楼道里嗦着热干面的那种笑——不在乎里藏着一根刺。"我妈用这招,是想把我骗回去然后困住。她知道我孝顺,知道一说爸病了我就会回去。"
夏文雪没有说话。
方小棠的理由和所有必须退出的女孩的理由一样——妈妈病了、弟弟要上学、爷爷的坟要迁——是那种你知道多半是假、但无法证明是假的理由。而真正的理由是:一年的跑龙套把力气和自尊都磨薄了。她不想再等了。
"你比我聪明,但聪明女孩在这个圈子里不一定过得好。"
方小棠拎着行李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这句话。
夏文雪没回答。她知道方小棠说的是对的,但她决定赌一把。
方小棠走了以后,房间里突然大了很多。其实房间没变——六平米还是六平米——但另一个人的气息消失后,空间就变大了。大到有点空。
夏文雪坐在床上,坐了很长时间。
她没有哭。不是不伤感,是觉得伤感没有用。方小棠走了,被这个行业淘汰了,被家庭的绳索拽回了小城里那个已经写好剧本的人生。而她——夏文雪——刚拿到了一张飞往另一张桌子的机票。她还没来得及为方小棠惋惜,就感受到了一种更强烈的、几乎本能的危机感:我必须飞快一点。不快点飞,下一个被拽回去的人就是我。
那一夜她没有睡。
她一直坐到第二天凌晨,看着窗外一点点变亮。城中村在黎明前的样子最难看——路灯灭了,狗不出声,垃圾车还没来,巷子里的烂菜叶和塑料袋堆在一起,散发着隔夜的味道。
但太阳照进来就不一样了。太阳一照,烂菜叶也是人间烟火。
第三天,她给秦砚山回了消息。
"秦导,我想试试。"
发完这句话,她给姐姐蔡雪芬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喂?"
"姐,我要当演员了。正经的角色,有台词有名字的那种。"
蔡雪芬那边沉默了片刻。
"正经的吗?"
"正经的。"
两个人都笑了。
但谁也不信。
蔡雪芬又说了一句:"那个导演多大了?"
夏文雪停了一秒,说:"四十多吧。"
电话又沉默了。蔡雪芬不傻——她知道"四十多"和"正经角色"之间有一条线,那条线是用什么铺的。但她没有说破。不说破是一家人的默契:只要你不亲口认,我就当你没有。
"你自己小心。"蔡雪芬说。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以后,夏文雪打开那本笔记本,翻到有秦砚山名字的那一页。
她在下面又加了两行字。
第一行:门票已到手。有效期:三年。
第二行:三年后,要么四线,要么死。
然后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的书脊内侧。和之前那张写着"上桌的游戏规则"的纸放在一起。
两页纸。一章写的怎么上桌,一章写的是怎么下桌。
她合上书的时候,秦砚山正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一张片场工作照,配文是:"新项目开机在即,发现了一个很有灵气的年轻演员。"
她没有点赞。
只是看着那行字,笑了。
"发现了一个很有灵气的年轻演员"——这句话她等了五个月。从她站在三楼窗口往下看到那辆黑色商务车的第一天,到今天他在朋友圈里对她给出这个标签。一百五十天,四场饭局,三次"偶遇",一次醉酒,一次挡酒,一通宵剧本分析。
成本很高。回报还没来。
但门票已经在手里了。
门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门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