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房幼子周昭阳高热不退,已经烧了三日。
林菀换了三副方子,药汤灌下去,孩子吐得满床都是。奶娘跪在床边抹眼泪,周承礼一脚踹翻药碗,瓷片溅到沈知遥鞋面上。
“你这继母,连个孩子都救不了,还配掌药房?”
沈知遥没低头看鞋。她站在床尾,袖口沾着药渍,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旧疤,结了深褐色的痂。
周砚廷站在门边,没进屋。他手里捏着一叠账册,纸边被捏得发毛。他没看周承礼,也没看沈知遥,只盯着孩子发紫的唇。
老太太没来。派了贴身嬷嬷传话:“药房归她管,人死不了,就别吵。”
沈知遥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层抽屉。里面是空的。她伸手进去,摸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银针,针尖泛青。
“取三碗凉水,烧开,加三钱苦参,一钱黄连,半钱生甘草。”她声音不高,像在说天气。
“你这是胡闹!”林菀上前一步,“孩子脉象虚浮,怎能用寒药?”
沈知遥没理她。她解开袖扣,露出手腕。那道疤比之前更裂了,渗着血丝。
她取针,刺入孩子十指指尖。
血珠一粒一粒冒出来,滴进瓷碗。她没用棉布,直接用指尖蘸着血,在碗沿画了个圈。
周承礼冷笑:“你当自己是神医?拿孩子血当符水?”
沈知遥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怒,没恨,像在看一块发霉的木头。
她把药渣倒进陶罐,加了三滴血,搅匀。火候不到,她不盖盖子。药汤在炉上咕嘟,苦味弥漫整个屋子。
周砚廷终于动了。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三步远。
他看见她左手小指在抖。
不是怕。是旧伤复发。那伤,三年前在军医营,她为救中毒的士兵,亲手割腕试毒。他查过档案,那场事故,死了七人,她活下来,被革职,家人灭门。
他没说话。
药熬了三个时辰。
天快黑时,孩子眼皮颤了颤,喘出一口气。
奶娘尖叫:“退热了!退热了!”
周承礼脸色发青,想说什么,却被林菀拉住袖子。她摇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知遥收针,把银针一根根擦净,放回油纸包。她没洗手,转身要走。
周砚廷拦住她。
“你用的是‘断肠草’配‘九死还魂’。”他声音低,“这方子,三年前被禁了。”
她停住,没回头。
“你母亲,也用过。”
她终于转头。灯影晃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你查过我?”
“我查的是我母亲的死。”
她没答。推门出去。
夜风凉,廊下灯笼晃得厉害。她走过回廊,鞋底沾了泥,没擦。
药房门虚掩着。
她没点灯,摸黑把药渣包进旧布,扔进墙角的竹篓。布角沾了灰,她没拍。
转身要走,身后传来窸窣声。
她没回头。
苏青禾蹲在药柜后,手里攥着那个药渣包,指节发白。她偷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不敢出声。她知道那药能救她养母——那个总咳血的妇人。
她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
沈知遥走到门口,停了两秒。
“你偷了东西。”她说。
苏青禾一抖,药渣包掉在地上。
沈知遥没捡。她弯腰,从地上拾起半张纸。
是儿童绘本的残页。画着一只蝴蝶,翅膀断了一边,黑线勾的,像用指甲抠出来的。
她看了两秒,塞进袖袋。
“下次,”她说,“直接问我。”
苏青禾没答。她盯着沈知遥的背影,眼泪砸在地板上。
沈知遥走远了。
药房里,只剩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竹篓里的药渣微微晃动。
周承礼站在廊柱后,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他刚收到密信:孩子若死,她必自乱阵脚。
他冷笑,把纸条凑近烛火。
火苗一窜,纸边卷曲,字迹模糊。
他转身,走向后院。
门栓没关紧,吱呀一声。
他没在意。
药房角落,竹篓里的药渣包,被风掀开一角。
半张绘本,静静躺在灰里。
那只断翅的蝴蝶,正对着月光。
——
林菀回到自己房中,锁上门,从药箱夹层取出一张纸。
是沈知遥的药方,字迹清瘦,署名:沈知遥,十一年前。
她盯着那行字,手抖得厉害。
她想起昨天,沈知遥为那个乞儿割腕时,血滴进药汤,孩子笑了。
她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发烧到抽搐,母亲跪在药铺门口,求人施药,没人理。
她没救成母亲。
她后来进了周家,成了医生。
她以为自己赢了。
可今天,她看着沈知遥的血,突然想哭。
她把药方重新塞回去,却在夹层里,摸到一张更小的纸。
是沈知遥的笔迹,歪歪扭扭,像孩子写的:
“别信林医生。”
她愣住。
那字,是她三年前,偷偷从沈知遥日记里抄下的。
她以为自己烧了。
原来没烧。
她抬头,窗外月光正照在药箱锁扣上。
锁,没锁紧。
——
周砚廷回到书房,从暗格取出母亲的遗物。
那封信,墨迹晕开,字迹颤抖:
“若你读到此信,知遥已入周门……护好孩子。”
落款:周林氏。
日期:沈知遥嫁入周家前三日。
他猛地想起苏青禾左肩的朱砂痣。
和母亲的一模一样。
他翻出沈知遥婚前档案,三年前,军医案,全员注销。
他翻到最后一页,纸背,一行血字,几乎褪尽:
“别信林医生。”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攥紧。
窗外,风停了。
灯芯爆了个小花。
他没动。
桌上,那叠账册,最底下,压着一张儿童绘本的残页。
画着一只断翅的蝴蝶。
他没认出来。
那是周昭阳的画。
他三岁那年,画的。
他以为早丢了。
——
药房外,竹篓里的药渣,被夜风卷起一缕。
灰末飘到门缝,落在一双绣着暗纹的锦鞋前。
周老太太的嬷嬷,蹲下,捡起一片。
她没说话。
转身,走向内院。
身后,药房的门,轻轻晃了晃。
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