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廷推开门时,门轴没响。
他记得这扇门去年冬天被风刮歪过,左下角的木头裂了缝,每次开合都会卡一下。可现在,它滑得像被油浸过。
书房里没点灯。月光从西窗斜切进来,照在书架第三层,那排《本草纲目》的书脊上,有三本缺了角。
他蹲下,手指沿着书架底框摸。指尖碰到一处微凸的木纹,用力一压——咔。
暗格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地契,只有一封信。
信纸泛黄,边角卷曲,像被水泡过又晾干。墨迹晕得厉害,像雨天窗玻璃上爬过的虫子。他捏着纸角,不敢碰。
“若你读到此信,知遥已入周门……护好孩子。”
落款:周林氏。
日期:三年前三月廿四。
他喉咙发紧。沈知遥嫁进周家,是三月廿七。
他猛地想起苏青禾左肩那颗痣。
朱砂色,指甲盖大小,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站起身,脚步没停,直接去了内务库。
档案柜最底层,尘灰厚得能写字。他翻出“沈知遥”三个字的卷宗——三年前,军医案后,所有记录被注销。出生地、籍贯、师承、执业编号,全空。像被人生生从世上擦掉。
他翻到最后一张,是婚前体检报告。照片上的人,眉眼冷淡,左腕有一道疤,结着深褐色的痂。
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
不是墨。
是血。
干透了,暗红,细如蛛丝。
“别信林医生。”
他没动。
窗外风起,吹得窗纸窸窣。桌上那盏没熄的油灯,灯芯爆出一点火星,灰烬飘下来,落在信纸上。
他没擦。
他把信折好,塞进内袋。
转身时,鞋底沾了点灰。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踩。
走廊尽头,林菀正端着药碗走过来。
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大少爷,这么晚还查账?”她笑得温顺,手腕轻晃,药汤在碗里晃出一圈涟漪。
他没答。
她走近两步,药香混着她身上那点桂花脂粉味:“老太太说,明日药房要换新炉,您若得闲,来瞧瞧?”
他看了她一眼。
她睫毛没颤。
他转身,没说话。
她站在原地,药碗没动。
直到他拐过回廊,她才低头,把药碗放在廊边石台上。
碗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痕。
她没叫人换。
她回房,锁上门,从药箱夹层里,摸出一张纸。
纸是旧的,边角发脆,字迹是沈知遥的笔迹。
——“断肠草三钱,九死还魂草一钱,童血为引,可解玉髓之毒。”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发抖。
她记得三年前,沈知遥在军医营外,救过一个中毒的孩童。那孩子咳血,嘴唇发紫,所有人都说没救了。
沈知遥割了自己手腕,滴血入药。
那晚,她站在窗后,看见沈知遥把药渣倒进河里,河面浮起一层黑沫。
她没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偷偷抄了那张方子。
现在,她把这张纸,塞进了信封。
信封上,写的是:周承礼亲启。
她没贴邮票。
她只是把信,放在了周承礼书房的门缝底下。
第二天清晨,沈知遥去药房。
炉子换了新的,铜胎,雕着缠枝莲。
她掀开盖子,药汤还在熬,苦味浓得呛人。
苏青禾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本绘本。
她没进来。
沈知遥没抬头:“有事?”
苏青禾咬着嘴唇,声音轻得像风:“……我昨晚,听见爹爹说,孩子不能死。”
沈知遥的手停了。
她没问谁的孩子。
她没问谁说的。
她只是把药勺放进陶罐,轻轻搅了三圈。
“那你,”她开口,“记得把药渣倒进东墙外的枯井。”
苏青禾点头,转身要走。
沈知遥又说:“绘本,别带进药房。”
苏青禾僵住。
她低头,绘本封面画着一只蝴蝶,翅膀断了一半。
她没说话,把绘本藏进袖子里。
走的时候,鞋尖蹭到了门槛,留下一道浅灰印。
沈知遥盯着那道印,看了三秒。
她转身,从药柜最底层,抽出一卷纸。
纸是油纸裹着的,边角有血渍。
她展开一角。
上面是母亲的字:
“玉髓,非药,乃人骨髓蒸炼之物。三月廿七,周林氏死于其下。”
她手指一紧。
纸角,裂了。
她没补。
她把纸卷重新裹好,塞进袖袋。
袖口,沾了灰。
她没拍。
门外,周砚廷站在廊下。
他没进屋。
他手里,捏着那封血书。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丈远,一炉药,一扇门。
风从东边吹来,吹动药房的帘子。
帘子下,露出半截木头门框。
门框上,有一道新刻的划痕。
像指甲抓出来的。
不是昨天有的。
是今早。
沈知遥没动。
周砚廷也没动。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
像踩在雪上。
沈知遥低头,看药汤。
汤面,浮着一粒朱砂。
她没捞。
她盖上了盖子。
药香,慢慢散了。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枯枝上,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飞走了。
枝头,空了。
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