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的城市还没醒,只有路灯昏昏沉沉地亮着。
江珩青端着泡面蹲在台阶上,叉子搅了搅,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他享受得了好的,也忍得了坏的。
食物对他而言只不过是填饱肚子的必需品。
江珩青吸了口面,汤有点咸,火腿肠泡久了发软,他连汤带面扒拉了两口,烫得嘶了声。
十九岁的身体到底年轻,底子不算差,但跟他从前没法比。
他把面桶搁在地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肋骨。
偏瘦,但肌肉线条还在,不至于是个白斩鸡。
这小孩大概是干过体力活的,肩背的肌肉轮廓摸上去还挺扎实。
底子差可以练,命是捡回来的,别的都是小事。
江珩青推断这小孩大概是对那种药不耐受。
会所下药都不管人死活,迷药春药剂量过了弄死人很常见。
原来的江珩青在拖进那个包厢前也许就咽了气。
他的求生他的痛苦,落在那群人眼里只是中了药的挣扎。
可怜的娃。
江珩青摇头无奈,神色中流露出遗憾的味道。
不管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做了什么,但他这条命是那个十九岁的男生给他的。
他应当感激。
江珩青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面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掏出那张身份证。
他翻到背面看了眼住址,是本市的,具体到某个城中村的巷子号门牌号。
这个地址他有点印象,从前出任务的时候路过那一带。
全是握手楼,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困难。
电线像蛛网架起从头顶横过去,楼与楼之间伸手就能碰到对面的窗户。
不是什么好地方。
江珩青把身份证收好,站起身来试了试跳下来时负伤的那条腿。
疼是真疼,但没伤到筋骨,走路慢点就还好。
江珩青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脑子里开始盘算接下来怎么办。
首先得搞清楚这具身体的状况。
有没有负债,有没有案底,有没有仇家——仇家应该有,就算没有,江珩青也招惹到了。
身份证上的地址可以先去看看,那地方至少是个落脚点。
其次需要钱,正经来路的那种。他不会干违法的事,但也不打算饿死自己。
如今的他似乎还是个学生,那就更难搞了。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江珩青找到了身份证上那栋楼。
七层的老式步梯房,外墙的涂料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楼道口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墙上的电表箱敞着门,密密麻麻的电线从里面伸出来,像被扯出身体的内脏。
江珩青爬上六楼,掏出钥匙。
门锁是老式的十字锁,不太好开,他拧了好几下才把门顶开。
“是小珩回来了吗?”
房门推开的同时,沧桑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江珩青循声看去,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瘦得厉害,肤色黝黑,仔细看去最突兀的是他那只右手,五根手指齐齐断掉,只剩光秃秃的手掌。
“嗯。”江珩青应了一声,顺手把门带上。
“你这孩子,说要出去赚钱,我给你打了这么多电话都没接。”
“手机坏了。”
江珩青把屏幕摔碎的手机拿了出来,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屋子。
三十来平米的空间,沙发是破的,茶几是瘸的,电视是那种老旧的液晶屏,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的什么。
“吃饭了吗?爸给你留了菜。”
江珩青把手机揣回兜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碗剩粥上,粥皮已经结了一层,旁边盘子里留得都是素菜。
一盘炒土豆丝,一盘凉拌黄瓜,半拉馒头。
江珩青想说吃过了,但对上中年男人小心翼翼的关切眼神,还是坐在沙发上拿起那半个馒头。
江珩青慢吞吞地往嘴里塞着饭菜。
“小珩,你前两天说去了什么会所打工,那地方正经不正经啊?你三叔说那一片挺乱的……”
“我不干了,爸。”江珩青看着沙发上那个缺了手指的男人,“那地方不适合我。”
“不干了好,不干了好。”男人连忙点头,粗糙的断掌在膝盖上搓了搓。
“爸最近在菜市场卖菜也赚了点钱,你拿去学校花,不用省着。”
久违的被人关心的感觉。
“不用了爸。”江珩青把馒头掰成两半,夹了筷子土豆丝,“我有办法。”
男人张了张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几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上,嘴唇哆嗦了下,到底没再问。
断掌在裤子上搓了又搓,最后站起身来,拖着一条不太利索的腿往厨房走。
“爸把粥给你热下。”
江珩青没拦。
他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听见打火灶咔嗒咔嗒响了三四下才点着。
右手的五根手指齐齐断掉,左腿走路也使不上力。
这具身体的父亲,是个废人。
江珩青低下头,把馒头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为什么年纪不大的学生会出现在那种会所里?
答案很明了。
是为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