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张燕已经在这间不到五平米的厨房里站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年夜饭的十八道菜，每一道都是她一个人做的。没人帮忙，也没人问一句“累不累”。
她抬手擦汗，手腕上露出昨天被婆婆掐出的青紫。昨天只是因为多放了半勺盐，婆婆就掐着她骂：“盐不要钱啊？”
张燕用长袖遮住伤，端起最后一道菜往外走。
客厅里热闹得像炸开了锅。婆家十二口人围坐在两张圆桌前，嗑瓜子、聊天、打麻将。没人往厨房看一眼。
“等等。”婆婆刘桂兰突然开口。
张燕停住脚步。
刘桂兰用筷子戳了戳鱼，夹了一块嚼了两口，“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这鱼咸得跟咸菜似的，张燕你是不是故意的不想让我们好好过年？”
小叔子李强笑了：“嫂子，妈问你话呢。”
张燕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五年了。她嫁进李家五年了。第一年她以为够勤快就行，结果婆婆说她“太能干显得别人懒”。第三年她藏私房钱被发现了，扇了她两巴掌。第五年她照镜子，三十五岁的人像五十岁。
她问自己：还能忍多久？
没有答案。
“我下次注意。”张燕低下头。
“下次？年夜饭都让你毁了。”刘桂兰翻了个白眼，扭头对妯娌王芳说，“她妈当初就是懒货，教出来的女儿能好到哪去？”
张燕的手指攥紧了围裙。说她可以，说她妈不行。但她妈已经不在了，走的时候她没能在身边——因为婆婆不让回去。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吵了。”李博终于开口了。
张燕看向丈夫。他坐在角落里玩手机，头都没抬。结婚五年，他从来不会在她被欺负的时候说一句“妈你别说了”。从来不会。
“赶紧把汤端上来，还愣着干嘛？”刘桂兰挥手像赶苍蝇。
张燕转身回厨房。
厨房里还有一堆锅碗瓢盆。水龙头打开，冷水刺骨。热水器坏了半个月，婆婆说“修什么修，你就是矫情”。
张燕咬着牙，一件一件地洗。
客厅里传来碰杯声、说笑声、春晚的开场声。没有人叫她上桌。
五年了，她永远是最后一个吃饭的人，永远是吃剩饭的人。工资卡在婆婆手里，她想给女儿买件新衣服都得婆婆点头。
碗终于洗完了。张燕脱下围裙走向客厅。
桌上已经是一片狼藉。十八道菜见了底，鱼只剩骨架，鸡只剩骨头，饺子剩几个破皮的。地上都是瓜子壳。
“还站着干嘛？赶紧收拾啊。”刘桂兰靠在沙发上剔牙，看都没看她。
张燕默默拿起碗筷，在角落里坐下。桌上没有她的碗筷，她去厨房拿了一副，盛了点剩饭，夹了两根青菜。
“嫂子，你可真能吃。”李强开口，“跟猪似的，难怪生不出儿子，营养都长自己身上了。”
王芳捂着嘴笑。
张燕端着碗，手在抖。
“哥，你当初娶她是不是为了积德？”李强继续调侃，“一个人干全家人的活，还不花钱，上哪找去？”
李博头都没抬，嘴角扯了一下：“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那就是默认了。默认张燕在这个家就是干活的命，不值得尊重。
张燕低下头，把青菜塞进嘴里。凉了，油腻腻的。
“妈妈。”
五岁的女儿妞妞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张燕身边，小手拉住她的衣角：“妈妈，你来。”
妞妞把张燕拽进厨房，先探头看了看外面，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一只鸡腿，还冒着热气。
“我趁奶奶不注意偷偷藏的。”妞妞笑得眼睛弯弯，“奶奶不让你上桌，我就藏了一个。妈妈你快吃，别让奶奶看见。”
张燕看着那只鸡腿，眼眶红了。鸡腿上还有女儿小手捏过的痕迹。五岁的孩子，比家里任何大人都懂事。
“妈妈你怎么哭了？”妞妞慌了，“是不是不好吃？我下次藏个更大的。”
张燕蹲下来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地掉。
“不是不好吃。”她的声音闷闷的，“是太好吃了。”
妞妞开心了，把鸡腿塞到张燕手里：“那你快吃，我给你看着门。”
张燕咬了一口鸡腿。已经凉了，但她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妈妈。”妞妞突然又开口，声音小小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去外婆家过年？我想外婆了。”
张燕的动作僵住了。她有多久没回去了？上次回去是去年五月，她妈生日。她偷偷攒钱买了件羊毛衫，被婆婆骂了三天：“自己家还没过好呢，就知道往娘家扒拉！”
后来她妈打电话说想她了，她只能说“等我有空了就回去”。可是她从来没有空。
“等妈妈攒够钱了，就带你去看外婆。”张燕挤出笑容。
“好！”妞妞高兴地蹦了一下，跑回客厅去了。
张燕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外面热闹的一家人。李博在玩手机，刘桂兰跟王芳说悄悄话，李强在划拳。没人注意她，没人会在意她吃没吃饭、冷不冷、累不累。
窗外突然炸开一片光亮。烟花升空，整条街都是鞭炮声和欢笑声。
过年了。所有人都开开心心过年了。
只有张燕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在腰上，手上还有洗洁精的味道。
“张燕！”刘桂兰的声音传来，“碗洗了没有？洗完把地拖了！明天还得包饺子呢！别偷懒！”
张燕深吸一口气，转身打开水龙头。
“来了。”她说。
声音平淡，像一潭死水。
水哗哗地流，倒映在窗玻璃上的烟花一闪一闪。张燕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五彩斑斓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她突然想起五年前的除夕——那还是她没嫁进李家的时候。她坐在娘家的饭桌上，她妈给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她爸说“多吃点，别饿着”。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会是她最后一个开心的年。
张燕低下头，把碗放进水里。手指冻得发紫，但她没感觉了。
只是洗碗的时候，她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很小，很轻，但很清晰——
明年，我不想在这里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