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鞭炮声从凌晨就开始响，噼里啪啦地炸了一整夜。
张燕五点半就起了。
不是她想早起，是婆婆昨晚就交代了——大年初一亲戚要来拜年，得提前准备。饺子要现包，凉菜要提前拌好，茶壶茶杯要擦得锃亮。
她轻手轻脚地穿衣服，怕吵醒女儿。妞妞蜷在被窝里，小手还攥着昨晚那个装鸡腿的塑料袋，嘴角带着笑。
张燕看了她一眼，心里又酸又软。
厨房里，她开始和面。天还没亮，厨房的灯昏昏黄黄的，映得她的影子在墙上晃。
六点半，婆婆刘桂兰起来了。
她穿着大红棉袄，头发梳得油亮，像是今天的主角。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怎么才包了这么点？一会儿亲戚来了够谁吃？”
“妈，我已经包了六十个了。”张燕说。
“六十个够干什么？一家子十几口人，一个人吃几个？”刘桂兰翻了个白眼，“赶紧的，别偷懒。今天大年初一，你别给我掉链子。”
张燕没吭声，手上的动作快了些。
七点多，亲戚陆陆续续来了。
大伯一家、二婶一家、小姑子一家，加上本家的七八口人，客厅里挤得满满当当。瓜子糖果摆了一桌，茶倒了一杯又一杯，麻将摆了两桌。
张燕一个人在厨房里转得像陀螺。煮饺子、炒菜、端菜、倒茶、收垃圾。她的脚没停过，手没干过，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
“嫂子！”妯娌王芳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茶没了，倒茶！”
张燕放下手里的盘子，拎着茶壶出去。
她给每个人倒茶，走到小姑子李敏面前时，李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捂着嘴笑了：“嫂子，你这衣服穿了几年了？领子都磨白了。我哥也不给你买件新的？”
桌上有人笑。
张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毛衣——领口确实磨毛了，袖口还有个洞。这件衣服她穿了四年，每年冬天都是这一件。
“能穿就行。”她说，继续倒茶。
“也是，你在家干活，穿新的也是糟蹋。”李敏补了一句。
张燕没接话，拎着茶壶回厨房。
厨房里，饺子汤溢了出来，浇灭了灶火。她赶紧关火，手忙脚乱地重新点火。
“嫂子！”又是王芳的声音，“水果没了，切点水果出来！”
张燕深吸一口气，开始切水果。
十点半，亲戚到齐了，刘桂兰把所有人都叫到客厅，说要“说几句”。
张燕端着水果盘出来的时候，听到婆婆正说得起劲。
“……我们家李博啊，从小就懂事，在村里数一数二的。当初娶张燕的时候，我可是挑了很久的，一般人家的闺女我还看不上呢。”
张燕把水果盘放在桌上，正要回厨房。
“张燕，你过来。”刘桂兰突然叫她。
张燕站住了。
刘桂兰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指着她说：“我们家这个媳妇啊，哪儿都好，就是有一点——生不出儿子。五年了，就生了个丫头片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笑了，有人交头接耳。
张燕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托盘，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妈，大过年的……”她小声说。
“大过年的怎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刘桂兰的声音拔高了，“你嫁进李家五年，吃我的喝我的，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你还有脸说话？”
张燕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嫂子，”小叔子李强靠在沙发上，翘着腿，“妈说得对，你看看你，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就是。”王芳附和，摸着还没显怀的肚子，笑得得意，“嫂子，你是不是身体有问题？要不你去医院检查检查？我们村有个媳妇也是生不出儿子，后来吃了偏方，一连生了三个儿子呢。”
张燕攥紧了托盘边缘，指甲泛白。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说这些。”李博终于开口了。
张燕看向他——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手机，说完这句话就没下文了。没说“妈你别欺负她”，没说“生男生女都一样”，什么都没说。
“我说这些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家？”刘桂兰瞪了李博一眼，“你媳妇生不出儿子，你以后老了谁养你？靠那个丫头片子？”
李博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张燕看着丈夫的头顶，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张燕，我跟你说，”刘桂兰指着她，“今年你必须给我生个孙子，不然你别想在李家待了。我们李家不养闲人。”
“妈，生男生女不是我能决定的……”张燕的声音很轻。
“放屁！”刘桂兰一拍桌子，“就是你肚子不争气！你看看人家王芳，嫁进来才半年，肚子就有动静了。你五年了，就憋出个丫头片子，你还有脸说？”
所有亲戚都看着张燕。有人同情，有人看热闹，有人觉得理所当然。
张燕站在客厅中央，被十几双眼睛盯着。她感觉自己在被公开处刑。
“行了，都少说两句。”一个年纪大些的亲戚打圆场，“大过年的，和气生财。”
刘桂兰哼了一声：“我这是为了这个家好。”
张燕低着头，转身回了厨房。
厨房的门关上，把客厅里的议论声隔在外面。她靠在灶台边，浑身发抖。
她没哭。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会当着他们的面哭了。哭没用，哭只会让他们更得意。
“妈妈。”妞妞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了，小手拉住她的衣角，“奶奶为什么说你是闲人？妈妈每天做好多事，不是闲人。”
张燕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奶奶说着玩的，妈妈不生气。”
“我生气了。”妞妞闷闷地说，“奶奶坏。”
张燕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十一点半，开饭了。
张燕把菜一道一道端上去，鸡鸭鱼肉摆了一桌。亲戚们推杯换盏，夸刘桂兰“有福气”“儿子孝顺”“媳妇能干”。
刘桂兰笑得合不拢嘴：“那可不，我们家这个媳妇，别的不行，干活还是一把好手。我当初就是看中她能干活，才让李博娶的。”
所有菜都上齐了，张燕刚要坐下——
“嫂子，我想喝汤，你去帮我盛一碗呗。”王芳说。
张燕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去盛汤。
“嫂子，帮我倒杯饮料。”
“嫂子，帮我拿个醋。”
“嫂子，纸巾没了。”
张燕像一个服务员，被呼来喝去。每叫一次，她就要放下筷子，站起来，去拿东西。
她坐下三次，站起来了七次。
第八次的时候，她刚夹起一个饺子，还没来得及送到嘴里——
“张燕！”刘桂兰喊她，“饺子凉了，去热一下！”
张燕把筷子放下，端着饺子去了厨房。
厨房里，她打开微波炉，把饺子放进去。
“叮”的一声，饺子热了。
她端着饺子走出来，刚到客厅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笑声。
“妈，你说嫂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李强的声音，“都骂成那样了还不走，换我早跑了。”
“她跑？她能跑哪去？”刘桂兰笑得得意，“她娘家穷得叮当响，回去也是拖累她妈。她爸死了，她妈一个人，能养她？她离了我们李家，要饭都没人要。”
“再说了，”刘桂兰压低声音，但门外的张燕听得清清楚楚，“她要是敢走，我就让李博跟她离婚，孩子也不给她。一个打工的，拿什么跟我争？”
“妈高明。”王芳笑了。
张燕站在那里，端着饺子，一动不动。
她转身，把饺子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没有端进去。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冬日的阳光下。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浑身发冷。
“妈妈？”
妞妞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橘子。
“妈妈，给你吃。”妞妞把橘子递过来。
张燕接过橘子，没有剥开，只是握在手心里。橘子是凉的，但她的心慢慢暖了一点。
“妞妞。”她说。
“嗯？”
“如果有一天，妈妈带你离开这里，你愿意吗？”
妞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愿意！我们去外婆家吗？”
张燕鼻子一酸：“对，去外婆家。”
“太好了！”妞妞跳起来，“我不要在这里，奶奶老骂妈妈，我讨厌奶奶。”
张燕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妞妞，今天妈妈跟你说的话，不要告诉奶奶，好不好？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妞妞用力点头，伸出小拇指：“拉钩。”
张燕跟她拉钩，手指勾在一起。
客厅里又有人喊：“张燕！饺子呢！热个饺子要多久！”
张燕站起来，把橘子放进口袋，深吸一口气。
她走进客厅，从柜子上端起饺子，放在桌上。
“饺子好了。”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然后她坐回角落的位置，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
饺子很烫，她慢慢嚼着，一句话没说。
但她心里那个声音，比昨天更清晰了——
等准备好，就走。
下午三点，亲戚散了。
张燕一个人收拾满屋狼藉。碗筷堆了一水池，地上全是垃圾。
她戴上手套，开始洗碗。
“张燕。”李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嗯。”
“今天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李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烟，“她就是嘴快，没别的意思。”
张燕没说话。
“你生儿子这个事，咱们再努力努力。”李博弹了弹烟灰，“实在不行，去看看中医，调理调理。”
张燕洗碗的手停了。
她转过身，看着李博。这个男人，她嫁了五年，给他生了女儿，伺候了他五年。在她被当众羞辱的时候，他一句话不说。现在所有人都走了，他来了一句“去看看中医”。
“李博。”她叫他的名字。
“嗯？”
“生男生女是男人的事，你不知道吗？”
李博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怪我了？”
“没什么意思。”张燕转过身，继续洗碗。
“张燕，你是不是觉得委屈了？”李博的声音冷下来，“我妈对你不好吗？供你吃供你喝，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张燕没回头。
“你别不知好歹。”李博把烟头掐灭在门框上，“要不是我们李家，你早流落街头了。”
他转身走了。
水龙头哗哗地流。张燕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水池里，和水混在一起，看不出来。她没出声。但她记住了每一个字。
晚上，妞妞睡了。
张燕坐在床边，翻开床垫一角。下面压着一个旧信封，里面是她攒了一年的私房钱。
她一张一张地数。
十块、二十、五十、一百。
一共两千三百块。
不够。租房不够，律师费不够，什么都不够。
但她把信封重新压好，手指在上面按了按。然后她拿出枕头下的手机，翻到录音文件夹——里面有37条录音。每一次被打、被骂、被羞辱，她都偷偷录了下来。
不够，就慢慢攒。一年不够，就两年。
她有的是时间。
“妈妈。”妞妞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明天我还给你藏鸡腿。”
张燕笑了，摸了摸女儿的头：“好。”
窗外又响起零星的鞭炮声。
张燕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耳边回响着婆婆的话——“她离了我们李家，要饭都没人要。”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回答了一句——
那你就等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