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天还没亮,张燕就觉得自己不对劲。
浑身发烫,骨头缝里像有针在扎,嗓子干得像吞了沙子。她摸了摸额头——烫的。再摸——还是烫的。
发烧了。
她想翻身起来,但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昨晚收拾到半夜十二点,初一的客人走了,初二又来了两拨拜年的,她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妈妈……”妞妞在旁边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身上。
张燕轻轻把女儿的手放好,咬着牙坐起来。头一阵眩晕,眼前发黑,她扶着床沿坐了几秒,等那阵晕过去,才慢慢站起来。
客厅里已经传来婆婆刘桂兰的声音。
“都几点了还不起?大年初三就不想干活了?”
张燕拖着步子走出房间。
刘桂兰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电视开着,声音很大。她上下打量了张燕一眼,眉头皱起来:“脸怎么那么红?”
“妈,我好像发烧了。”张燕的声音沙哑。
“发烧?大过年的发什么烧?”刘桂兰翻了个白眼,“就是懒的,赶紧做饭去,你爸他们一会儿就来了。”
“爸”指的是李博的爸——张燕的公公。公公常年在外地打工,只有过年才回来几天。
张燕张了张嘴,想再说一遍自己不舒服,但看到刘桂兰那副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她走进厨房。
灶台上有昨天的剩菜,水池里堆着昨晚没洗完的碗。她系上围裙,打开火,开始热粥。
手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是怕,是烧得发抖。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外冒,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粥热好了,她盛出来端到桌上。然后回来炒菜,切菜的时候刀差点切到手,她盯着自己发抖的手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继续切。
早饭摆上桌,一家人坐下来吃。
张燕没坐。她靠着厨房门框站着,头晕得厉害,眼前的画面在晃。
“张燕,你怎么不坐下吃?”公公李大山难得开口问了一句。
“她不饿。”刘桂兰抢着说,嘴里嚼着馒头,“她早上都不怎么吃,习惯了。”
张燕张了张嘴,想说“我吃不下”,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她转身回了厨房,靠在灶台边,闭上眼睛。瓷砖冰凉,贴着额头稍微舒服了一点。
“妈妈。”
妞妞端着一个小碗进来了,碗里有两个饺子。
“我给你拿的。”妞妞仰着脸看她,“妈妈你是不是生病了?你的脸好红。”
张燕蹲下来,接过碗。蹲下的那一刻,天旋地转,她差点没稳住。
“妈妈没事。”她说,声音很轻,“妞妞乖,出去吃,别让奶奶看见你又跑厨房。”
妞妞点点头,跑出去了。
张燕看着碗里的两个饺子,夹起一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
她放下碗,又靠在灶台边。
早饭吃完,刘桂兰端着一个碗走进厨房。
碗里是早上剩下的稀饭,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张燕看了一眼,那稀饭有点发黄,闻起来有股馊味。
“把这个吃了。”刘桂兰把碗放在灶台上。
张燕愣了一下:“妈,这稀饭馊了。”
“馊什么馊?就是放凉了。”刘桂兰瞪她,“你发烧了,吃稀饭好消化。赶紧吃,吃完把衣服洗了。”
“妈,我真的吃不下了……”张燕的声音很轻。
“吃不下了?”刘桂兰的声音拔高了,“你早上就没吃,现在又说不吃,你想饿死啊?还是故意跟我作对?”
张燕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我跟你说,你别给我装病。”刘桂兰指着她,“大过年的,家里这么多事,你给我掉链子试试看。赶紧吃,吃完洗衣服。”
说完,刘桂兰转身走了。
张燕看着那碗馊了的稀饭,站了好一会儿。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酸了。
胃里一阵翻涌,她差点吐出来。捂着嘴,硬生生咽了下去。
然后一口,再一口。
半碗馊稀饭,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放下碗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了一滴在碗里。她擦掉,没让任何人看见。
“张燕!衣服堆在院子里了,赶紧洗!”
刘桂兰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张燕走出厨房,来到院子。
天很冷,院子里堆了一大盆衣服——床单、被套、棉袄、毛衣,堆得满满当当,都是过年这几天换下来的。
水龙头打开,冷水冲进盆里。
张燕把手伸进水里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水冰得刺骨,手指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咬着牙,开始搓衣服。
发烧的身体本来就冷,现在手泡在冰水里,冷意从指尖一路窜到心脏。她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响,但她没有停。
一件,两件,三件。
床单太厚了,搓不动。她蹲在盆边,用全身的力气去搓,搓得手都磨红了。
额头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掉进盆里,和水混在一起。
头晕得越来越厉害。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太阳很好,但她感觉不到暖意。
“嫂子,洗衣服呢?”王芳从屋里出来,裹着厚棉袄,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了她一眼,“这水多冷啊,你也不戴个手套?”
张燕没说话。
“我妈也真是的,大过年的让你洗这么多衣服。”王芳笑了笑,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看热闹的轻松,“你慢慢洗啊,我进去看电视了。”
王芳转身回了屋,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张燕一个人。
她继续搓衣服。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指甲缝里都是泡沫,皮肤皱巴巴的。
又洗了两件。
头越来越晕,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她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没用。
她撑着盆沿想站起来——
脚下一软。
整个人往前栽去。
“砰——”
张燕摔倒在洗衣盆边,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盆里的水溅了她一身。冷水浇在身上,她哆嗦了一下,但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她趴在地上,意识一点点抽离。
耳边传来风声、远处鞭炮声、屋里电视的声音。
没有人出来。
没有人看到她摔倒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一片漆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
“妈妈!妈妈!”
妞妞的声音,带着哭腔。
张燕感觉有人在摇她的肩膀,小手冰凉冰凉的。
“妈妈你醒醒!你别吓我!”
张燕费力地睁开眼睛。妞妞的脸凑得很近,眼睛红红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妞妞……”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妈妈你摔倒了,我拉不动你,我去叫奶奶!”妞妞哭着要往屋里跑。
“别去。”张燕一把拉住女儿的手。
妞妞愣住了。
张燕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额头磕破了皮,手肘也擦伤了,衣服湿了大半,冷得发抖。
“别去叫奶奶。”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为什么?”妞妞不懂,“妈妈你生病了,要去看医生。”
“奶奶不会让妈妈去看医生的。”张燕摸了摸女儿的脸,把她的眼泪擦掉,“听话,别去。”
妞妞咬着嘴唇,眼泪还在流,但她点了点头。
张燕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站起来。腿在发抖,头在晕,但她咬着牙站住了。
她把倒在地上的盆扶起来,把散落的衣服捡回来。
“妈妈,你别洗了。”妞妞拉住她的手。
“快了,还有几件就洗完了。”张燕说,“妞妞你回屋去,外面冷。”
“我不去。”妞妞蹲在她旁边,“我陪妈妈。”
张燕看了女儿一眼,没再赶她。
她蹲下来,继续搓衣服。妞妞在旁边帮她递肥皂,小手冻得通红,但她一声不吭。
衣服终于洗完了。
张燕把衣服一件一件拧干,晾在绳子上。晾完最后一件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抖得不像样了。
她扶着晾衣绳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过去。
“妈妈,我们进去吧。”妞妞拉着她的手。
张燕点头,牵着女儿走进屋里。
客厅里,刘桂兰在看电视,王芳在刷手机,李强在打牌。没有人问她衣服洗完了没有,没有人问她额头怎么破了。
张燕从她们面前走过,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换掉湿衣服,躺在床上,把被子裹紧。
冷。从骨头里往外冷。
她蜷缩着,浑身发抖。
妞妞爬上来,躺在她旁边,小手抱住她的胳膊,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
“妈妈,我给你暖一暖。”妞妞说。
张燕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她没有出声。
五年了,她流的眼泪比过去三十年都多。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不只是委屈。
她是心寒。
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麻将的声音、笑声。
没有人来看她一眼。
没有人来问她一句“你还好吗”。
张燕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那碗馊稀饭,想起冰水里的衣服,想起摔倒时没有人出来。
她想起妞妞哭着摇她的肩膀,想起女儿冰凉的小手。
“妈妈,我给你暖一暖。”
五岁的孩子,比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懂事。
张燕闭上眼睛。
心里那个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
我要走。
一定要走。
不是为了赌气,是为了妞妞,是为了自己。
她摸了摸床垫下的信封,里面是那2300块钱。又摸了摸枕头下的手机,里面是那37条录音。
不够。
但她等不了了。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一些。
张燕起床,洗了把脸,走进厨房。
刘桂兰看到她的额头,哼了一声:“怎么搞的?”
“摔了一下。”张燕说。
“走路也不看着点。”刘桂兰没再多问,“今天你小姨她们来,菜多做几个。”
“知道了。”张燕说。
声音平静,跟往常一样。
但她切菜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除了攒钱,她还能做什么?
她不能再等了。
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妞妞。
为了那个在她发烧时端来两个饺子、在她摔倒时摇着她肩膀喊“妈妈你醒醒”、在她浑身冰冷时说“妈妈我给你暖一暖”的女儿。
刀起刀落。
张燕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