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张燕的烧还没完全退。
额头没那么烫了,但浑身还是酸软无力,嗓子像吞了刀片一样疼。她早上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但她还是进了厨房。
因为没有人会替她。
粥煮上了,她靠着灶台喘气,手撑着台面,头昏昏沉沉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弟弟张强打来的。她心里咯噔一下。弟弟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一般都是她打回去。
“喂?”她接起来,声音沙哑。
“姐!”张强的声音急促,带着哭腔,“爸住院了!医生说情况不好,让你赶紧回来!”
张燕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什么?怎么回事?爸怎么了?”
“心脏病,突发。医生说血管堵了,要做手术。”张强在电话那头哭,“姐你快点回来,爸一直在叫你名字……”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我马上回去,马上!”张燕挂了电话,手在发抖。
她冲出厨房,外套都没来得及穿,直接跑到客厅。
刘桂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着瓜子,腿上盖着毯子。王芳在旁边刷手机,李博低头玩手机。
“妈!”张燕的声音在抖,“我爸住院了,心脏病,我要回去一趟。”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刘桂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嗑瓜子的动作没停:“大过年的,回什么回?”
“我爸病了,要做手术。”张燕急了,“妈,我必须回去。”
“你爸病了有你弟呢,你回去干嘛?”刘桂兰翻了个白眼,“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爸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张燕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妈,那是我亲爸。”她的声音在发抖,“他住院了,我得去看他。”
“看什么看?”刘桂兰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大过年的往娘家跑,像什么话?亲戚知道了还以为我们李家虐待你呢。”
“妈,求你了……”张燕的眼眶红了。
“不行就是不行。”刘桂兰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你走了谁做饭?今天你二叔一家要来,一桌子菜谁做?你让我一个老太太伺候一大家子?”
张燕转向李博。
“李博,你帮我说句话,那是我爸……”
李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妈说得对,大过年的别添乱了。你爸又不是快死了,急什么?”
张燕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是怕的,是心寒的。
“李博,那是我爸。”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已经哑了。
“我说了,别添乱。”李博的语气不耐烦了。
张燕看着丈夫的头顶,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不,不是陌生。是从来就没认识过。
“张燕,我跟你说。”刘桂兰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要是今天敢踏出这个家门,你就别回来了。我们李家不要你这种媳妇。”
张燕看着婆婆。
刘桂兰靠在沙发上,翘着腿,表情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不是在威胁,她是真的觉得——张燕不敢走。
五年了,张燕从来没违抗过她。
五年了,张燕从来都是逆来顺受。
在刘桂兰眼里,张燕没有这个胆子。
张燕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走。她想现在就冲出去,坐车回娘家,去医院看她爸。
但她的脚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走了,她就真的回不来了。她没有钱,没有地方去,没有工作,还有一个五岁的女儿。
她能去哪?
“去把粥盛出来,一会儿你二叔他们该来了。”刘桂兰挥了挥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张燕站在原地,站了五秒钟。
然后她转身,回了厨房。
眼泪掉进粥锅里,没有声音。
上午十点,二叔一家来了。
客厅里又热闹起来,麻将摆上了,茶水倒上了,瓜子嗑上了。
张燕一个人在厨房里忙。
切菜的时候手在抖,炒菜的时候眼泪往锅里掉。她用袖子擦掉,继续炒。
手机又震了。
弟弟张强发来一条信息:“姐,爸进手术室了。你快回来,爸想见你。”
张燕看着这条信息,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回信息,但手抖得打不出字。
她蹲在厨房角落里,把手机捂在胸口,无声地哭。
“嫂子!”王芳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水果呢?切个果盘出来!”
张燕擦了擦脸,站起来,继续切水果。
中午,菜端上桌了。
张燕把最后一道汤端上去的时候,刘桂兰正在跟二婶炫耀。
“……我们家这个媳妇啊,别的不行,干活还是一把好手。这几天过年,家里十几口人,全靠她一个人忙活。”
二婶看了张燕一眼,笑了笑:“你这媳妇是挺能干的。”
“能干有什么用?生不出儿子。”刘桂兰撇嘴,“五年了就生了个丫头片子,也不知道是肚子不行还是命不好。”
二婶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
张燕端着汤盆,站在那里,手在抖。
“愣着干嘛?放下啊。”刘桂兰瞪她。
张燕把汤盆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厨房。
厨房里,她拿出手机,给弟弟发了条信息:“爸出来了吗?”
过了十几分钟,张强回信:“出来了,医生说手术还算成功,但要在ICU观察。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张燕看着这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
她打下几个字:“我想办法。”
但她知道,“想办法”这三个字有多无力。
下午,张燕在洗碗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妈妈打来的。
她擦干手,接了。
“燕儿啊……”妈妈的声音在哭,“你爸他想见你……他在手术台上一直在叫你名字……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张燕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妈……我……”
她说不出“我回不去”这四个字。
“燕儿?燕儿你还在吗?”妈妈在电话那头喊。
“妈,我在。”张燕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我会回去的,我一定回去。”
挂了电话,她蹲在厨房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从来没有这么恨过自己的软弱。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张强发来的一张照片——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睛闭着,身上插满了管子。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姐,爸还没醒。医生说今晚是关键。”
张燕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父亲苍白的脸,看着那些管子。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扛着她去看庙会,她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举着糖葫芦。
她想起出嫁那天,父亲红着眼眶说:“到了婆家好好过日子,受了委屈就跟爸说。”
她想起上次回家,父亲送她到村口,一直在路口站到看不见她。
她想起她说“明年一定回来过年”,父亲笑着说“好,爸等你”。
明年。明年。
她说了多少个明年?
父亲等了她多少个明年?
张燕站起来,擦干眼泪。
她走进客厅。
“妈。”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刘桂兰正在打牌,头都没抬:“干嘛?”
“我爸在ICU,我要回去。”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她。
刘桂兰把手里的牌一摔,抬起头:“你还没完了是吧?”
“妈,我爸随时可能……”张燕的声音在抖,但她没有停,“我必须回去。”
“我说了不行!”刘桂兰站起来,声音尖利,“你今天要是敢走,你就别回来!我们李家不要你这种不听话的媳妇!”
“妈,那是我爸!”张燕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他养了我二十多年,他现在躺在医院里,我得去看他!”
“你喊什么喊?”刘桂兰指着她,“你爸养你二十多年,你现在是我们李家人!你吃我的喝我的,你还想怎么样?”
“我工资卡在你手里,我五年没花过李家一分钱!”张燕的声音在抖,“妈,我就回去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你还敢顶嘴?”刘桂兰冲上来,一巴掌扇在张燕脸上。
“啪”的一声,很响。
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燕偏着头,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没有哭,没有躲,没有捂脸。
她只是慢慢转过头,看着刘桂兰。
那个眼神,刘桂兰从来没有见过。
不是恨,不是怕,不是委屈。
是绝望。
是那种“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了”的绝望。
“妈,那是我爸。”张燕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刘桂兰被那个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但她没有退让:“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要走,你就别回来。”
张燕看了她三秒钟。
然后她转身,走出客厅。
她以为她会回房间收拾东西。
但她没有。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冬日的寒风中,拿出手机,翻到父亲的照片。
她蹲下来,蹲在院子角落的水泥地上,把手机贴在胸口。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妈妈。”
妞妞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站在她面前,小手里攥着一个橘子。
“妈妈你怎么哭了?”妞妞蹲下来,小手去擦张燕的脸。
张燕这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眼泪。
“妈妈没事。”她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妞妞的小肩膀上。
“妈妈,外婆打电话了吗?”妞妞小声问,“我想外婆了。”
张燕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说“妈妈也想外婆”,想说“妈妈也想回去”,想说“妈妈对不起外公”。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
她只是抱着女儿,蹲在院子角落的水泥地上,无声地哭。
风吹过院子,晾衣绳上的床单被吹得哗哗响。
那是她昨天高烧时洗的床单。
还挂在那里,没有收。
“妈妈,我们去看外公好不好?”妞妞在她耳边说。
张燕闭上眼睛。
“好。”她说,声音很轻,“妈妈答应你,一定去。”
但她知道,今天她走不了。
她没有钱买车票。她的工资卡在婆婆手里,她身上只有几十块买菜钱。
她打不过婆婆,拗不过李博,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她能做的,只是蹲在院子里,抱着女儿,等眼泪流干。
然后站起来,回厨房,继续洗碗。
晚上,张燕又接到了弟弟的电话。
“姐,爸醒了。”张强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一直问你,问妞妞。我说你在路上了,很快就到。”
张燕握着手机,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姐?姐你还在吗?”
“在。”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爸他还好吗?”
“医生说还要观察。姐,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张燕闭上眼睛。
“很快。”她说,“我很快就回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手机屏幕亮了。
是妈妈发来的一条信息:“燕儿,你爸想你了。妈也想你了。”
张燕盯着这条信息,盯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说“我回不去”?
说她连一张车票的钱都没有?
说她连回娘家看父亲最后一面的自由都没有?
她说不出口。
妞妞已经睡了,小手攥着被角,睡得很沉。
张燕躺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耳边回响着婆婆的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爸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父亲躺在ICU里,身上插满管子,叫着她的名字。
而她在这个家里,连一张车票的钱都拿不出来。
张燕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她没有擦。
她想起了那碗馊稀饭,想起了冰水里的衣服,想起了那一巴掌。
想起了2300块私房钱,想起了37条录音。
太慢了。一切都太慢了。
她等不了了。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照不进这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