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了。
消息是凌晨四点传来的。
张燕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个不停,她迷迷糊糊地摸出来,看到屏幕上显示“妈妈”两个字,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凌晨四点的电话,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喂?”
“燕儿啊……”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爸他……走了。”
张燕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枕头上,又弹到地上。
她没去捡。
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走了。
爸走了。
那个扛着她去看庙会的男人,那个在她出嫁时红着眼眶说“受了委屈就跟爸说”的男人,那个在村口站到看不见她才转身的男人——走了。
而她,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妈妈?”妞妞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妈妈你怎么了?”
张燕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弯腰捡起手机,屏幕还亮着,母亲还在那头哭。
“燕儿?燕儿你还在吗?”
“妈,我在。”张燕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马上回去,马上。”
挂了电话,她翻遍了自己的口袋和包。
十七块钱。
只有十七块钱。
不够车票。
她想找李博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开口会换来什么——“你又来要钱了?”“妈说得对,你就是个无底洞。”
张燕攥着那十七块钱,指甲陷进掌心里。
连回去送父亲最后一程都做不到。
她开始穿衣服。手在抖,扣子扣错了又重扣,袜子穿反了又重穿。
“妈妈,我们去哪?”妞妞问。
“去看外公。”张燕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妞妞快穿衣服。”
妞妞听话地爬起来,自己穿衣服,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
张燕牵着妞妞走出房间,走到客厅。
刘桂兰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喝水。看到张燕穿戴整齐,眉头皱了起来:“大半夜的,你干嘛去?”
“妈,我爸走了。”张燕的声音很平静,“我要回去。”
刘桂兰放下水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同情,只有不耐烦。
“你爸走了?你回去干嘛?人都走了,你回去也见不着了。”刘桂兰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大过年的,你往娘家跑,像什么话?亲戚知道了还以为我们李家虐待你呢。”
张燕站在原地,攥着妞妞的手,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
“妈,那是我爸。”她说,声音开始发抖。
“我知道是你爸。但你爸已经走了,你现在回去有什么用?哭一场?办丧事有你弟呢,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回去也是添乱。你爸在的时候你都没回去,现在人走了你倒积极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张燕的胸口。
她爸在的时候她没回去。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
她连一张车票的钱都没有。
“妈,我求你了。”张燕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纸,“我就回去看一眼,磕个头就行。”
“不行。”刘桂兰站起来,挡在门口,“今天家里还有客人要来,你走了谁做饭?谁伺候?你让我一个老太太伺候一大家子?张燕,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我们李家养了你五年,你爸死了你就想跑?”
张燕看着她婆婆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犹豫,只有理所当然。
她爸的命,比不上家里的一顿饭。
“妈,那是我亲爸。”张燕又说了一遍,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刘桂兰把门一拦,“你要走也行,走了就别回来。我们李家不要你这种不顾家的媳妇。”
张燕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妞妞拉着她的手,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全是眼泪:“妈妈,我想去看外公。”
张燕蹲下来,抱住女儿。
她想冲出去。她想推开刘桂兰,冲出这个门,跑回娘家。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走了,她就真的回不来了。她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地方住。她还有一个五岁的女儿。
她能去哪?
“去把粥煮上,一会儿你小姑子她们该来了。”刘桂兰转身走了,丢下这句话。
张燕蹲在门口,抱着女儿,蹲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
粥煮上了,她靠着灶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进粥里。
她用袖子擦了又擦,擦不干。
天亮以后,家里来了很多人。
客厅里挤满了人,麻将摆上了,茶水倒上了,笑声很大。
张燕一个人在厨房里忙。
切菜的时候手在抖,炒菜的时候眼泪往锅里掉。
她妈打了好几个电话来,她都不敢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敢听到那个声音。
中午的时候,弟弟张强发来一条语音。
张燕点开,听到的是唢呐声、哭声、和尚念经的声音。
然后是弟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姐,爸的遗像放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张燕蹲在厨房角落里,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遍又一遍。
她没有回复。
下午,又一通电话打来。
是母亲。
“燕儿,你上车了吗?几点能到?”
张燕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燕儿?”
“妈……”张燕捂住嘴,“我回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
“你婆婆不让?”母亲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冷。
张燕没说话。
“燕儿,那是你亲爸。”母亲的声音在抖,“他走的时候一直在叫你名字。他说燕儿怎么还没来,燕儿是不是不要爸了……你知道吗,他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张燕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你爸这辈子最疼你。”母亲说完这句,挂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着。
张燕蹲在角落里,没有站起来。
晚上,客人都走了。
张燕收拾完所有的碗筷,洗完了所有的衣服。
然后她回到房间,等到所有人都睡了。
凌晨一点,她轻轻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亮,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
她口袋里揣着一叠纸钱,是下午趁买菜的时候偷偷买的。
张燕走到路口,蹲下来。
她用打火机点了一张纸钱,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
她没有说话。
一张,又一张。
纸灰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火光映在她脸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但她没有出声。一句都没有。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扛着她去看庙会。她骑在他脖子上,手里举着糖葫芦,笑得很大声。父亲说:“燕儿,爸一辈子都对你好。”
她想起出嫁那天,父亲红着眼眶,拉着她的手说:“到了婆家好好过日子,受了委屈就跟爸说。爸永远是你爸。”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父亲。他送她到村口,站在路口一直看着她走远。她回头看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
她说:“爸,明年一定回来过年。”
父亲笑着说:“好,爸等你。”
明年。
他没有等到明年。
纸一张一张烧完。
火苗渐渐熄灭。
最后一张纸钱化成灰,被风吹散。
张燕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爸,我会离开的。
我一定会带妞妞离开那个地方。
您在天上看着我。
远处有狗叫声,风声,还有零星的鞭炮声。
过年了。
所有人都在过年。
只有她跪在路口,给父亲烧纸,一句话都没有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燕站起来。
腿跪麻了,她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门被反锁了。
她推了推,推不动。又推了推,还是推不动。
门从里面反锁了。
张燕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得死死的门。
她没有敲门,没有喊。
她转身走到院子角落,靠着墙根坐下来。
夜里很冷,她把衣服裹紧,抱着膝盖,缩在墙角。
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
她睁着眼睛,一夜没睡。
天亮以后,门开了。
刘桂兰走出来,看到张燕坐在墙角,愣了一下:“你怎么在外面?”
张燕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她扶着墙站稳:“门锁了,我进不来。”
“哦,我锁的。”刘桂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半夜的,谁知道谁在外面。万一进贼了呢。”
没有人问她冷不冷。
没有人在外面坐了一夜。
没有人说一句“对不起”。
张燕走进屋里。
妞妞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等她。
“妈妈,你去哪了?”妞妞揉着眼睛。
“妈妈出去了一下。”张燕坐在床边,把女儿抱进怀里。
“妈妈你身上好冷。”妞妞缩了缩,“妈妈你是不是又哭了?你的眼睛好红。”
张燕没说话,只是抱紧女儿。
她摸了摸口袋。
十七块钱,还在。
不够车票。不够任何东西。
但她把它们叠好,放进口袋最深处。
她拿起手机,翻到闺蜜林静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静静,帮我打听一下,离婚律师多少钱。”
发送。
林静秒回:“早就等你这句话了。我明天就去问。燕子,你终于想通了。”
张燕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抱着女儿,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父亲的遗像、燃烧的纸钱、被风吹散的纸灰、还有那扇反锁的门。
有些东西,在这一夜彻底死了。
不是对父亲的思念。
是对这个家最后的期待。
窗外天亮了。
张燕睁开眼睛。
她知道,有些路,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