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冷雨洒落街巷,寒意刺骨。
十五岁的胡玉蝶被亲哥胡大壮攥紧手腕,蛮横拖至桃园阁朱红大门前,膝盖重重磕上黑漆门槛,一声闷响混在雨里,疼得她指尖发麻,却半声痛呼都没有。
她猛地挣开兄长的手,踉跄半步站稳,满身泥水狼狈不堪,唯独一双眼冷得像寒雨,直直盯着眼前面露愧色,却依旧不肯松手的男人。
“别装了。”胡玉蝶开口,声音没有半分少女柔弱,“你要把我送进这里还债。”
胡大壮脸色一白,避开她的目光,喉结滚动:“不是卖,是典,三年而已。等我攒够钱,一定接你回家。”
“多少钱?”
“五十块银元。”
胡玉蝶垂眸看着自己被攥出红痕的手腕,唇角泛起一抹凉笑。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兄长:好赌、怕苦、无恒心,承诺永远一文不值。
“一百二十块赌债,对吧。”她抬眼,一语戳破,“我看见赌场打手上门,也看见你袖口藏不住的赌筹划痕。五十块,填不上你的窟窿。”
胡大壮浑身一僵,彻底无言。
他瞒了所有人,唯独没瞒过心思缜密的妹妹。
他所有的挣扎愧疚,不过是给自己卖亲妹的行为,找一块遮羞布。
“你这辈子戒不了赌,也永远翻不了身。”胡玉蝶字字冰冷,“今日你典我还债,来日依旧会重蹈覆辙。三年之约,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胡大壮被怼得抬不起头,最后一点愧疚彻底被赌债的恐慌吞没。
没脸,没骨气,没担当。
胡玉蝶不再看他。
她转头,抬眼望向眼前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三层阁楼。
桃园阁。
一个微胖圆脸妇人倚在门边,蓝绸袄子,手腕玉镯,手里端着盖碗茶,漫不经心拨着茶叶。
她就是桃园阁掌舵人,阮妈。
阅人无数,心狠手辣。
身后,胡大壮换上一副谄媚到极致的嘴脸,对着门里躬身哈腰。
“阮妈,我妹子模样好,年纪小,听话乖巧,您收下吧,五十块就行……”
“五十?你做梦呢?”
阮妈倚在门边,蓝绸棉袄衬得面色温润,腕间玉镯轻晃,端着盖碗漫不经心抬眼,打量着泥水中的少女,语气轻慢却步步拿捏:“瘦小干瘪,还要我费心教养,十五块。不卖就走。”
胡大壮面色焦急,却不敢反驳,债主限时逼债,他没有退路,只能咬牙准备答应。
少女的一生,即将被十五块银元草草买断。
就在此刻,胡玉蝶上前一步,脊背挺直,声音穿透滂沱雨声,清晰决绝:“二十块。”
阮妈抬眼,终于正眼瞧她。
一个泥水里的小丫头,瘦、狼狈、湿透,却脊背挺直,眼神不惊不惧。
阮妈挑眉:“你说什么?”
“我说,二十块。”
雨幕仿佛骤然安静。
猎物向来只能被动接受定价,从没有资格为自己加价。
阮妈终于正视这个不起眼的少女,眼底掠过玩味:“小丫头,你凭什么?”
所有人默认,青楼交易,少女能依仗的只有容貌与肉身。
胡玉蝶踏过门槛,直面阅人无数的阮妈。
“第一,我会弹琵琶,音律精通,不用你花钱请乐师教。”
“第二,我识字,通读账目,算盘精通,能替你管账理数。”
“第三,我会看人,会办事,会应付官府应酬,替你挡麻烦。”
阮妈眼底的散漫彻底消散,神色凝重几分:“你怎么知道我缺管账的人?”
桃园阁账目混乱是绝密,从未对外言说。
胡玉蝶目光一扫,越过阮妈,直落屋内桌案。
“你桌上三本账。”
“左本新墨未干,今日流水,记一半停了,被人打断。”
“中间一本边角磨烂,反复翻看,你对账不放心,常常核旧账。”
“右边一本落灰三寸,三月没动,是死账烂账。”
“你桃园阁生意大,账目乱,心腹不可信,你缺一个眼毒、心细、嘴严、能替你压住账目的人。”
胡玉蝶抬眼,直视阮妈。
“我就是那个人。”
阮妈盯着她看了足足快半分钟。
目光像刀,刮骨识人。
半晌,她缓缓放下茶碗。
瓷盏落桌,一声脆响。
阮妈沉默良久,缓缓放下茶碗:“二十块,立血契。”
泛黄血契推至眼前,按下手印。
胡大壮迫不及待伸手要银元,胡玉蝶按住他的手,落笔签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迟疑。
她分出两块银元塞进胡大壮手心:“给娘抓药。剩下十八块,还清赌债。”
胡大壮浑身一震:“你连娘生病、我欠债的具体数目都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胡玉蝶语气淡漠,彻底割裂亲情,“你卖我一次,我替你清一次债。从此亲缘两断,不必再见。”
厚重阁门轰然闭合,隔绝风雨,也隔绝了她的过往。
阮妈望着她,淡淡试探:“日后兄长寻你,你真能狠心不见?”
“从他拽我来这里的那一刻,兄妹情分就断了。”胡玉蝶应答坦然,神色无波。
阮妈不再多言,唤来小丫鬟翠环引路,带她前往后院住处。
长廊红灯笼在风雨里明暗摇曳,光影斑驳诡异,院内桃树含苞,雨打花枝,寂静得压抑。
行至无人拐角,一直低头沉默的翠环忽然驻足,浑身微微发抖,凑近胡玉蝶耳畔,用气音低声提醒。
翠环:姐姐,方才你不该在阮妈面前,展露自己懂账目、会察人心的本事。
胡玉蝶眸色微沉,不动声色:“为何?”
“之前也有一个姑娘,和你一样聪明,能看透阁中账目,帮阮妈理清了所有暗处账册。”翠环牙齿轻颤,眼神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始终不敢抬头看长廊暗处,“她被高价签下,专门打理密账。可三个月前,她凭空消失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样物件都没带走,官府查了半月,毫无头绪。”
胡玉蝶指尖轻蜷,面上依旧平静:“她叫什么名字?”
翠环嘴唇发抖,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她?记不得名字了。后来,有人来了,叫……霓虹。”
长廊暗处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转瞬即逝。
显然有人在暗处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