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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02 09:21:27

胡玉蝶一夜未眠,睁眼熬到天光微亮。

昨夜贴身丫鬟翠环那句 “霓虹尸骨无存”,像一根冰冷的刺,死死扎在心头,怎么也拔不掉。

天刚破开鱼肚白,她拎起木桶,独自走向后院古井。

刚走到井沿,弯腰把麻绳缓缓垂向井底,指尖才触到冰凉的绳索,一道人影自回廊阴影里无声走了出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连呼吸都轻得近乎不存在。

胡玉蝶脊背骤然绷紧,攥紧麻绳强行压下转身躲闪的本能,只用余光不动声色打量来人。

女人一身素色无花旗袍,身形纤细挺拔。容貌无可挑剔,唯独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疲惫。

她始终垂着头,反复擦拭一方素色手帕,刻意遮住眉眼,不让胡玉蝶看清神色,周遭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女人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常年独处的疏离冷淡:“新来的?”

“是。” 胡玉蝶脑子飞速转动,暗自揣测对方的身份与来意。

“名字。” 女人依旧没有抬头,听不出喜怒。

“胡玉蝶。”

女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舌尖碾过字音,裹着刺骨的寒意与宿命般的嘲弄:“蝶入罗网,有翅难飞。小姑娘,你可知,桃园阁里,但凡名字带蝶字的人,从来都活不久。”

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胡玉蝶心头猛地一震。

二人四目相撞,她看见对方眼中没有纯粹的善恶,只有一种冰冷、职业化的审视甄别。

一个大胆的猜测冲破所有顾虑,她屏住呼吸,一字一顿:“你是霓虹。”

扑通一声,古井的水波仿佛瞬间凝固。

女人擦手帕的动作僵在半空,慵懒淡漠的伪装寸寸碎裂,眼底飞快掠过一道尖锐刺骨的怒意。

她终于抬眼,沉沉盯住胡玉蝶:“谁告诉你我还活着?”

“是翠环。” 胡玉蝶盯着她骤然收紧的下颌,继续往下分析,“阁中所有人都说,你半个月前被家人接走,彻底离开了桃园阁。可我去过你的院落,首饰、衣衫、胭脂水粉,所有贴身物件一件未动。若是真心返乡,绝不会抛下全部私物。你根本没有离开,你是故意销声匿迹,藏在了这座阁楼的暗处。”

缜密的推理,彻底撕破了霓虹的伪装。

她俯身凑近胡玉蝶,温热气息扫过耳廓,话语却冷如寒冰:“我劝你到此为止,不要再追查我的下落。不久前,有个人和你一样不肯放手,最后死在了阁楼的杂物间。”

胡玉蝶压下寒意,低声追问:“死因是什么?”

“身上没有伤口,没有急症,也查不出半点中毒痕迹,城里所有大夫轮番勘验,一无所获。” 霓虹攥紧手帕,洁白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指节发青发白,“就像是被人凭空从人世间抹掉了。”

“唯一的线索呢?”

“那人出事前一夜,盐商戴元仁独自来过账房,足足待了一炷香。” 霓虹望向灰蒙蒙的天边,眼神麻木悲凉,“全阁上下,人人都觉得戴元仁是阮妈的靠山,是掌控桃园阁的幕后人。但你一定要记住:明面上最风光的靠山,永远都是摆在台前、用来挡刀送死的棋子。”

胡玉蝶脱口问道:“你既然看清了棋局,为何不趁机逃走?”

霓虹脸上只剩下麻木的绝望:“我被困在这里整整七年,早就和这座牢笼绑死在一起了。有时候,外面人心深处的险恶,远比风月场里明晃晃的刀光剑影,更加肮脏致命。”

说完,霓虹不再多言,端起铜盆转身离开,单薄的背影死寂又苍凉。

胡玉蝶望着井水中自己尚且青涩的倒影,只余下满心茫然,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午后,账房小厮匆匆来传话,命她立刻去账房面见阮妈。

账房里光线昏暗,阮妈靠窗坐着,指尖慢悠悠摩挲着一对文玩核桃,桌上摊开一本破旧账册。

见胡玉蝶进门,阮妈抬眼:“昨日你自荐,说精通账目核算,那你好好看看这本账册。”

胡玉蝶俯身翻阅,指尖划过一行行潦草字迹,全程一言不发。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合上簿本,语气笃定无比:“阮妈,这只是其中一本。您一共备下三本独立账目,彼此互不牵扯。”

她徐徐揭开内情:

“第一本是明面明账,字迹工整,收支干干净净,专门应付官府巡查;

第二本是私人私账,记录每日真实营收开销,用来维持日常周转;

第三本是绝密暗账,记下灰色交易,定期交给幕后主事之人。”

咔哒一声轻响,阮妈转动核桃的手指骤然停住。

她原本只当胡玉蝶心思机敏,万万没想到,这个少女一眼看穿了桃园阁经营多年的根基秘密。

胡玉蝶继续说道:“我先前一直以为,这本绝密暗账,最终都会交到盐商戴元仁手中。”

“错了。”

阮妈猛地起身,快步锁死房门,拉紧厚重窗帘。

狭小的账房密不透风,她压低嗓音,吐出一个让胡玉蝶浑身震颤的名字:

“戴元仁从头到尾,都只是台前跑腿的傀儡。真正手握暗账、拿捏整座桃园阁生死命脉,坐镇幕后的人,是黑道盐布双业的霸主刘吉丰。”

刘吉丰的名号响彻全城,手段狠辣,势力盘根错节。

就在二人密谈之际,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茶盘磕碰脆响。

叮。

声音不大,在死寂的屋内却格外刺耳。

有人在外偷听。

阮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一把拉开屋门。

门外,翠环端着茶水点心,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看见房门骤然打开,翠环慌忙低下头,声音发颤:“阮妈,玉蝶姑娘,我只是按时送午后茶水,我什么都没听见,真的一句话都没听见……”

胡玉蝶冷眼望着她,心中了然。

三本账册、幕后大佬刘吉丰的所有机密,一字不差,全都落进了翠环的耳朵里。

桃园阁铁律,偷听核心机密者,死。

阮妈的目光冷得像刀锋,杀机已经浮上眼底。

就在这一刻,胡玉蝶开口:“阮妈,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一边说着,一边顺势把慌乱的翠环推到一旁。

阮妈看向她,等着她的下文。

“翠环本性胆小,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胡玉蝶语气冷静老练,“现在若是严加恐吓,只会把她逼疯。人一旦疯癫,随口乱讲,反而会把所有机密捅出去。”

她抬眼,说出万全之策:“堵住人嘴,杀戮是下策,笼络才是上策。此刻施以小恩小惠安抚她的惶恐,让她明白守住秘密就是保住自己的性命,把她和我们捆在同一条船上。不必动刀动刑,为了活下去,她自然会守口如瓶,远比杀人灭口来得稳妥,永无后患。”

阮妈盯着眼前年纪轻轻的少女,忽然放声大笑。

“果然没有选错人。”

笑意瞬间敛去,她端起温热的茶水,慢悠悠抛下一句惊雷:“刘老爷早前特意派人叮嘱我,说你心思缜密,隐忍够狠,心性合格,最适合入局。”

轰隆一声,胡玉蝶浑身一僵,强撑着镇定问道:“刘吉丰…… 认识我?”

“何止是认识。” 阮妈抿了一口热茶,接连抛出三个问题,层层击碎她仅存的侥幸,

“你兄长突然欠下巨额赌债,真的只是意外?

雨夜之下,他临时起意把你卖掉抵债,真的只是一时冲动?

当初你临场抬价,硬生生签下血契保全自身,你当真以为,那是你一己之力逆天改命?”

胡玉蝶脸色一点点发白,却依旧咬着牙不肯低头。

阮妈放下茶杯,道出最残酷的真相:

“你一直以为,是你主动踏入棋局,凭着自己的智谋步步周旋,搏一条活命的出路。

可事实是,从你降生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被刘吉丰选定,成为这盘棋里提前备好的棋子。”

胡玉蝶的内心掀起滔天巨浪。

霓虹隐姓埋名苟活,是安排好的局;

翠环恰到好处在外偷听,是精心布置的试探;

阁楼三本层层分割的账册,是早早铺下的伏笔;

就连她这段日子引以为傲的自救、周旋、识破圈套的聪明,全都是幕后之人想要看见的结果。

心神大乱之下,她匆匆辞别阮妈,猛地拉开房门,狼狈地逃出了这间令人毛骨悚然的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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