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吞掉残月,夜色牢牢裹住整座桃园阁。
这一夜,胡玉蝶彻夜无眠。
白天接连不断的对峙与阴谋,一条条零碎线索在脑中反复翻滚。
霓虹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上一任打理暗账的女子落得死无全尸,出事当晚,明面上的靠山戴元仁恰好来过阁楼。
再加上阮妈撕开的真相,最让她脊背发凉的一句话:刘吉丰早在事前就盯上了她。
胡玉蝶垂下眼眸,不停自问。
她年仅十五,出身寒门,无权无势无靠山,除了识字做账、略通琵琶,再没有别的依仗。
刘吉丰手握黑白两道,垄断盐布与烟土生意,是一城之内手眼通天的人物。
为什么要大费周章,为她这样一个底层孤女精心布下大局?
片刻思索,答案骤然清晰。
正是因为她一无所有。
没有亲人被拿捏,没有势力被牵制,没有退路可供摇摆。
干干净净,易于掌控,不会生出多余事端,是一枚再合适不过的弃子。
想透这层层算计,胡玉蝶起身走到斑驳的青铜古镜前。
镜中人面色青涩,发丝散乱,脸上还留着雨水泥渍风干的痕迹,满身惊魂未定的疲惫。
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
冷静、凛冽、清醒,藏着远超年龄的隐忍与狠劲,没有半分认命的怯懦。
她低声告诫自己:收敛锋芒。
示弱自保,隐忍翻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怯生生的敲门声,夹杂着压抑的哭声,细碎又慌张。
“玉蝶姐,你睡了吗?”
来人是翠环。
小丫鬟双眼红肿,鼻尖通红,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红豆汤,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白天账房偷听一事,把她吓得彻夜难安。
翠环局促地踏进屋子,轻轻把汤碗放在木桌上,声音发颤:“玉蝶姐,我今天快要吓死了…… 我听见了那么多机密,我原以为阮妈一定会严惩我,甚至……”
后半句她不敢说出口,满眼都是后怕。
“不会。” 胡玉蝶坐稳身子,语气平稳,稳稳安抚住对方,“阮妈不会动你。”
翠环茫然抬头:“为什么?”
“桃园阁只留有用之人。” 胡玉蝶看透了这座牢笼的生存法则,“你胆小听话、嘴巴严实,是阮妈最信任的贴身丫鬟。只要你还有用处,性命就无忧。”
这就是风月场最冰冷的规矩。
翠环似懂非懂,迟疑片刻小声恳求:“那我往后乖乖听话,就能一直平安对不对?我把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半个字都不会往外吐露!”
“没错。” 胡玉蝶把红豆汤推到她面前,“喝完早点回去歇息。”
翠环捧着甜汤,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她望着神色沉静的胡玉蝶,犹豫再三,压低嗓音,吐出一桩秘闻:
“玉蝶姐,我偷偷跟你说,霓虹姐早就攒够赎身银子了。”
胡玉蝶端茶杯的手指猛地一顿,心骤然沉了下去。
“据说很久前,她就凑足钱财,可以脱离桃园阁。” 翠环几乎用气音说话,“可阮妈死活不肯放人,后来我才听见争执,阮妈做不了主,真正扣住霓虹姐不让离开的,是刘老爷!”
夜风猛地撞开窗缝,乌云彻底遮住月色,小屋瞬间陷入一片阴冷昏暗。
刘吉丰刻意留住霓虹。
一个明明能够重获自由的人,被强行囚禁在此,只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
就像此刻的自己。
胡玉蝶眸光骤然一凝:“刘吉丰留着她,究竟要做什么?”
“详细内情我不敢打听。” 翠环连连摇头,脸上浮出深深恐惧,“但我撞见一件怪事,就在三个月前,也就是做账的姐姐离奇死掉的那天深夜!”
胡玉蝶瞬间绷紧全身神经,心跳陡然加快。
“那天半夜我起来如厕,看见霓虹姐悄悄走后院小门,坐上了巷口一辆黑篷马车。我敢敢靠近,只能远远观望,看不清车厢里的人脸,可我敢断定,车里坐着一位官员,身形看着很像戴老爷。”
账房女子横死、戴元仁深夜到访、霓虹秘密赴约。
原本零散的怪事瞬间咬合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权钱黑网。
桃园阁根本不只是一处风月销金窟。
它是藏在市井里的秘密据点。
阮妈是台前掌柜,戴元仁充当挡刀的棋子,霓虹负责牵线暗线,阁中所有女子都任刘吉丰随意摆布。
而她胡玉蝶,就是对方精心挑选,用来顶替死者位置的新棋子。
胡玉蝶面上依旧从容,看不出半分慌乱:“那辆马车,你仔细回想,所有细节一丝一毫都不要漏掉。”
翠环拼命回忆,说得清清楚楚:“车帘是少见的藏深蓝色,密不透光。两匹纯黑辕马,右边那匹马后腿有一块月牙形白斑,格外显眼。驾车的车夫是个光头,头顶在月光下亮得刺眼,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深蓝车帘、带白斑黑马、光头车夫、夜半私会。
四条关键线索,被胡玉蝶牢牢记在心里。
“这件事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不要再向任何人提起,就连面对我,也要绝口不提。” 她神情严肃。
“我记住了!” 翠环不敢久留,轻手轻脚关门退走。
房门落锁,屋内只剩一片死寂。
所有平静的伪装尽数卸下,胡玉蝶眼底只剩下刺骨寒意。
她独坐暗处,重新梳理整条脉络:兄长被逼赌债卖妹、阁楼三本明暗账目、深夜官员密会。
这早已不是普通的生意纷争。
这是官场、商场、黑道相互勾结的惊天大局。
她顶替死人入局,命运早已被人写定。
尚有利用价值就能苟活,一旦失去用处,就会变成第二个尸骨无存的账房女子。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胡玉蝶的选择。
她低头望向右手拇指,卖身契上的印泥反复擦洗,依旧留下一抹淡红痕迹。
她是被人提前敲定的替代品,注定要重蹈前人覆辙。
胡玉蝶五指骤然收紧,拳头攥得发白。
霓虹被困,想逃却逃不掉。
前任账房姑娘窥探秘密,最后无声消亡。
幕后之人牢牢拿捏所有人的生死。
可他们都忽略了一件事。
胡玉蝶自泥泞里长大,本就一无所有。
没有牵绊,没有软肋,早已向死而生,无所畏惧。
清冷月光铺满她单薄却挺直的脊背,少女字字铿锵,在寂静黑夜里立下誓言:
“从今往后,我不再任人摆布,绝不做别人手里的棋子。”
“这盘死局,我要亲手撕碎。”
没人发现,院外桃林的阴影里,一道黑衣人影静立许久。
屋内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落地落入他耳中。
人影转身融进夜色,消息连夜送到刘吉丰手中。
他已经知晓,这枚新棋子,生出了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