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玉蝶一夜没睡。
翠环走后,她把门闩了又闩,窗户检查了三遍,然后坐在床上,把琵琶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把刀。
她在等。
等天亮,或者等有人来敲门。
敲门声在四更天响了。
不是翠环的敲门声,翠环敲门总是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这次的敲门声重,沉,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胡姑娘,阮妈请你过去。”
是个男人的声音。
胡玉蝶的手按在琵琶弦上,一根一根地按过去,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稍等,我换件衣裳。”
她站起身,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把衣裳换了。
月白色的薄绸旗袍,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
怕不怕是一回事,让人看出来是另一回事。
她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一件灰色短褂,面容普通,但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跟我来。”
他没有自我介绍。
胡玉蝶跟着他穿过长廊,经过那些熄了灯的红灯笼,经过那几株在风中颤动的桃树,经过那道白天她走过的青石阶。
不是去账房的方向。
是去后院。
去那道通往水边的石阶。
胡玉蝶的脚步慢了一拍。
“阮妈在水边?”她问。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刻意的松弛,像是在告诉她:我不紧张,你也别紧张。
但胡玉蝶注意到,他的右肩微微耸起,那是随时准备出手的姿势。
她认识这种姿势。
她爹活着的时候,在赌场里看过太多这种人。
打手,杀手,替人办事的。
“到了。”男人停下来。
胡玉蝶抬起头。
水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阮妈,穿一件深紫色的绸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挂着两只赤金耳环,在月光下晃着冷光。
另一个——
胡玉蝶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个秃头。
他穿一件宽松的夹袄,袖口卷着,露出一截手臂,腱子肉,一看就是有力气的。
他侧对着她,正在跟阮妈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但胡玉蝶不需要听清。
她看见了他的右手。
那只手搭在石阶的栏杆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厚厚的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扣扳机的茧。
秃头。
深蓝色车帘。
右后腿上的白斑。
这个人不简单。
“胡姑娘来了。”阮妈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笑,那个笑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像个面具,“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李爷。”
秃头李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不大,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锋锐,像是磨了很久的刀,不声张,但你知道它是利的。
那目光在胡玉蝶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下移,从眉眼看到脖颈,从脖颈看到腰身,像是在看一件货物,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就是胡玉蝶?”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有一种沙哑的质感,像是砂纸打磨过木头的声响。
“是。”
“刘老爷说你聪明。”秃头李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温度,“我看未必。”
胡玉蝶没有接话。
他在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的底线。
被激怒了会不会失态,被贬低了会不会慌张。
胡玉蝶:聪明人不会半夜被叫到水边来。
李爷突然说,“聪明人知道,水边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阮妈的脸色变了:“李爷!”
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
胡玉蝶的旗袍下摆被吹起来,贴在腿上,凉的。
但她没有动。
没有后退,没有发抖,甚至没有眨眼睛。
就那么站着,直视秃头李的眼睛。
“李爷说得对。”她说,“水边确实是个杀人的好地方。尸体扔下去,顺着水流到下游,三五天就泡烂了,谁也认不出来。”
秃头李的眼神变了一下。
那变化极快,快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胡玉蝶看见了。
那是一种意外。
他没有想到她会接话,更没有想到她会接得这么稳。
“但李爷忘了一件事。”胡玉蝶继续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刀刃划过玻璃,“水里泡烂的尸体,会浮上来。浮上来就会被发现。被发现就会被查。被查就会有人追究。”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李爷,您确定您想担这个麻烦?”
水面上有夜鸟叫了一声,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秃头李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刚才不同。
刚才的笑是冷的,是试探;
这一次的笑里多了一点东西,是兴趣,是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危险。
“有点意思。”他说,“阮妈,你没骗我。”
阮妈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明显,胡玉蝶甚至听见了她喉咙里发出的细微声响。
“我的个天啊,李爷,我说了这丫头不是一般人……”
“行了。”秃头李打断她,重新看向胡玉蝶,“胡姑娘,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刘老爷想知道一件事。”秃头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三天之内,查出戴元仁那批货走的是哪条水路。查出来了,你欠阮妈的钱,一笔勾销。”
胡玉蝶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查不出来呢?”
秃头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回答,但胡玉蝶已经知道答案了。
查不出来,她就是下一个“失踪”的姑娘。
“还有一件事。”秃头李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苏四。”
“为什么?”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秃头李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替你说话,你就死定了。”
他走了。
阮妈跟着他走了。
那个带她来的男人也走了。
水边只剩胡玉蝶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夜风吹着她的脸,冷的,但她的后背全是汗。
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里完全露出来,把水面照得像一面银镜。
然后她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戴元仁。城西槐树胡同7号。
还有一行小字:三日内,水路信息,送至城东永安茶楼,交柜台。
没有署名。
没有落款。
胡玉蝶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
走过石阶,走过长廊,走过那些熄了灯的红灯笼,回到自己的小屋。
她关上门,闩好,然后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她抬起头,看着屋顶的木梁,那些木梁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一根一根的,像牢笼的栅栏。
刘吉丰。秃头李。阮妈。戴元仁。
她是一颗刚被放上棋盘的新子。
但棋子有两种。
一种被人摆布,一种自己走。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桌前,把灯点上。
灯火跳了一下,稳了。
她把那张纸从袖子里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城西槐树胡同7号。
明天,她要先去这个地方。
不是为了查水路的货,是为了查一个人。
戴元仁。
她要知道他是什么人,做什么生意,和谁来往。
因为在桃园阁,信息就是权力。
窗外,天色渐渐发白。
院子里的桃树在晨风中轻轻晃动,那些花苞又胀大了一圈,有几朵已经微微张开了口,露出里面嫩粉色的花瓣。
胡玉蝶看着那些花苞,忽然想起一句话:花开的时候,就是花落的时候。
她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