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胡玉蝶换了件灰色布衣,把头发扎成两条辫子,扮成一个寻常的市井丫头,从后门溜了出去。
这是她来桃园阁后第一次独自出门。
外头的空气和阁里不一样,没有脂粉气,没有沉香木,没有那种甜腻腻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味道。
只有泥土的气息,河水的腥味,街边早点摊子上的葱油饼香。
她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
城西槐树胡同在城的最西边,要走小半个时辰。她一路走,一路记。
记路边的店铺,哪家茶馆人多,哪家布庄门可罗雀,哪家当铺的招牌是新的,哪家烟馆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打手。
记行人。
那个穿灰长衫的老头每天早上在桥头卖豆腐脑,生意好;
那个挑担子的货郎嗓门大,但眼神总是往两边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个坐在茶馆门口晒太阳的乞丐,衣服虽然破,但指甲是干净的,不是真乞丐,是个暗探。
胡玉蝶把这些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在桃园阁待了大半年,她学会了一件事,看人,看细节。
细节不会说谎。
槐树胡同7号是一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门槛上没有一点灰尘。
这说明两个问题:第一,这家人讲究排场;第二,经常有人进出。
胡玉蝶没有敲门,而是绕到后巷。
后巷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根长满了青苔,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她贴着墙根走,在一扇半开的窗户前停下来。
窗户里头是一间书房。
红木书架,紫檀书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上题的字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落款是戴元仁。
字写得不错,有几分功力。
书桌上摊着一本账册,墨迹未干,显然刚才有人在翻。
胡玉蝶屏住呼吸,仔细看那本账册。
数字密密麻麻,但她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收入那一栏,有一笔是“路费”,三百大洋。
支出那一栏,有一笔是“杂货”,五百大洋。
“路费”和“杂货”都是幌子,真正的意思只有记账的人知道。
这种记账方式,她见过,在阮妈的第三本账上。
刘吉丰的账。
戴元仁也在用同样的方式记账。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戴元仁和刘吉丰用的是一套账本系统?还是意味着……戴元仁的账,本身就是刘吉丰账本的一部分?
胡玉蝶的心跳加快了。
“谁在外面?”
里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苍老的,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威压。
胡玉蝶没有跑。
跑会暴露。
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馒头,出门前从厨房拿的,咬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装作一个路过的乞丐,对着窗户喊:“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窗户被推开了。
一张脸出现在窗口。
五十来岁,圆脸,宽下巴,眼睛不大,却很亮,像两颗算盘珠子。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料子极好,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戴元仁。
和那天在桃园阁见到的一模一样,慈眉善目,像个乡间的账房先生。
但胡玉蝶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账房先生复杂得多。
“你是谁?”戴元仁打量着她。
“要饭的。”胡玉蝶举起手里的馒头,“老爷,您行行好……”
戴元仁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那目光不快,却极锐利。
胡玉蝶感觉自己像一条被翻过来的鱼,所有的鳞片都暴露在他面前。
“你脸上的粉没洗干净。”戴元仁忽然说。
胡玉蝶的心猛地一沉。
“耳朵上有耳洞,至少戴过三年耳环。手虽然脏,但指甲修得整齐,不是要饭的手。”戴元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她的耳朵里,“你是桃园阁的姑娘吧?”
胡玉蝶僵住了。
“不用紧张。”戴元仁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慈祥,“我不吃人。进来坐坐?”
他推开门。
胡玉蝶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
进去,还是跑?
跑?他肯定会派人追。这里是他的地盘,她跑不掉。
进去?至少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比想象的大,青砖铺地,两边种着两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正房是三间,中间是厅,左边是书房,右边是卧房。
戴元仁把她领进厅里,让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杯茶。
“别紧张,”他说,把茶推过来,“我就是好奇。桃园阁的姑娘,穿着乞丐的衣服,大清早跑到我家后巷来,这是为什么?”
胡玉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香,回味甘甜。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
说实话?说假话?说一半实话?
说实话,她是在调查他的货,死路一条。
说假话,他的眼睛太毒,一眼就能看穿。
说一半实话……
“我来找一个人。”她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直视戴元仁的眼睛。
“找谁?”
“一个失踪的姑娘。”胡玉蝶说,“她叫霓虹。”
戴元仁的眼神变了一下。
那变化极快,快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胡玉蝶注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又恢复原状。
“霓虹?”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她不是在桃园阁吗?”
“三个月前就不在了。”胡玉蝶说,“阮妈说她被家人接走了,但她的东西一样都没带走。”
“所以你怀疑我?”
“我没这么说。”
“你没说,但你是这么想的。”戴元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胡姑娘,你多大?”
“十五。”
“十五岁,胆子就这么大。”戴元仁笑了,“你不怕我杀人灭口?”
“您不会。”
“为什么?”
“因为您如果想杀我,刚才在窗边就不会说那么多话。”胡玉蝶说。
“直接叫人把我拖进来就行了。您让我进来,给我倒茶,说明您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戴元仁的笑加深了。
那笑容里有意外,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在权衡,是在计算她的价值。
“你是个聪明姑娘。”他说,“聪明姑娘,在桃园阁那种地方,活不长。”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我想活。”胡玉蝶说,“想活,就要知道谁会杀你,谁不会。”
戴元仁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账册,翻了几页,拿过来放在胡玉蝶面前。
“你看看这个。”
胡玉蝶低头。
是那本她刚才在窗外偷看到的账册。
“你看这一笔。”戴元仁的手指落在“路费”那一栏,“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胡玉蝶摇头。
“这是买路的钱。”戴元仁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货走水路,要给沿途的关卡交过路费。三百大洋,是给一个人的。”
“谁?”
戴元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账册底下抽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
是一张水路图。
运河从北向南,经过七个关卡,每一个关卡旁边都标注着一个名字和数字。
胡玉蝶的目光从北往南扫,扫到第三个关卡时,她的手顿住了。
那个名字,刘吉丰。
第三个关卡的负责人是刘吉丰。
“刘老爷……”她抬起头,“他帮您走货?”
“他不是帮我。”戴元仁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他是卡我。这七个关卡,有三个是他的人。我的货每过一次,就要给他交一次钱。”
胡玉蝶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滑过。
七个关卡,三个是刘吉丰的人。
剩下的四个是谁的人?
“您不怕他知道您把地图给我看?”
“他知道了又怎样?”戴元仁冷笑了一声,“他知道的比这多得多。他知道我在走什么货,知道我的买家是谁,知道我的手下一个比一个废物。他什么都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
“不什么?不反抗?”戴元仁打断她,那双算盘珠子一样的眼睛里,突然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愤怒,是疲倦,“胡姑娘,你知道刘吉丰是谁的人吗?”
胡玉蝶摇头。
“他是郑部长的人。”
郑部长。
郑守义。
城里那支军阀的头头。
胡玉蝶的血液突然冷了半截。
“你以为桃园阁只是个青楼?”戴元仁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音。
“桃园阁是刘吉丰的情报站。阮妈是他的眼线。那些姑娘,不只是陪客人的,她们陪的是官员、商人、军阀的副官。她们陪笑陪酒,顺便把听到的消息传给刘吉丰。”
“所以上次那个算账的姑娘……”
“死了。”戴元仁说,“因为她发现了这个秘密,想跑。刘吉丰派人追上她,在城外把她……”
他没有说下去。
但胡玉蝶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水路图,那些名字和数字在她眼前晃动,像一群蚂蚁,密密麻麻,没有尽头。
“胡姑娘。”戴元仁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你刚才说,你想活。”戴元仁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暗淡的光,“我也想活。所以,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帮我查出刘吉丰那批货的准确时间和路线,”戴元仁的声音压到最低,“我帮你离开桃园阁。”
胡玉蝶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凭什么?”
“凭我在外头有人。”戴元仁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北边一个朋友的联系方式。他能帮你安排新的身份、新的户籍,让你在这个世上消失,重新开始。”
胡玉蝶接过那张纸。
纸上写着名字和地址:周济堂,城北平安街17号。
“三天后,永安茶楼。”戴元仁说,“你来找我,或者不来。不来,我就当你没答应。但,”他顿了顿,“不来,你也活不了多久。刘吉丰不会让一颗没用的棋子留在棋盘上。”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你从后门走,没人会看见。”
胡玉蝶站起身,把那张纸塞进袖子里,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
“戴老爷。”
“嗯?”
“您为什么帮我?”
戴元仁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也曾经被人当棋子。”他说,“那滋味,不好受。”
胡玉蝶看着他,三秒钟。
然后她转身,走出那扇门,走进后巷,走进那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小路。
她的心跳很快。
不是害怕。
是兴奋。
她手里现在有了两张牌。
一张是刘吉丰给的:查出戴元仁的货走哪条水路。
一张是戴元仁给的:查出刘吉丰的货走哪条水路。
两个任务,指向同一样东西,货。
谁的货?
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两张牌,如果打好了,能让她从棋盘上跳出去,成为那个下棋的人。